下一瞬,東皇太一與李淳風齊齊變色。
“被迷魂了?”
可身陷陣中,二人根本無從判斷——這昏沉是彈指一瞬,還是已過去半炷香、一炷香,甚至更久?
念頭尚未落定,楚雲舟的聲音已穿透陣壁,清晰落進耳中:
“此陣暗藏精神禁制,一旦入陣者妄動神識,便會遭反噬,意識墜入虛妄。”
“本座此次攜人降臨九州,只為尋一處清淨之地吸納天地精氣。大夏皇朝的恩怨權柄,與我毫不相干。待足月吸滿靈氣,自會離境。”
“此陣有其玄機,你們既已入局,便須守滿三十日,屆時陣勢自解。”
“方才那三人,乃我親授弟子,在此界歷練修行,你們不必生疑,亦無需插手。”
話音散盡,陣內真元流轉陡然一滯,繼而悄然改向;天地之力如溪流般重新分岔,精神能量則如薄霧般均勻彌散。
幾乎同時,東皇太一與李淳風視野驟然開闊——彼此身影清晰映入眼簾,彷彿一張無形屏障轟然碎裂。
闊別數日,再見熟人,兩人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一鬆。
目光交錯後各自收回,東皇太一望向陣外,拱手垂首:“謹遵前輩法旨。”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徒勞摸索陣眼,而是取出一枚青紋丹丸吞下,隨即盤膝端坐,體內真元如春水緩湧,神識如燭火徐燃。
李淳風見狀,亦闔目靜息。
就在他眼瞼垂下的剎那,一道意念無聲掠入識海——
是東皇太一的聲音:“陣外那人,可信幾分?”
李淳風神識微蕩,一縷心音隨之浮起,悄然送入對方腦海:
“他騙我們,圖甚麼?”
隨著李淳風的答覆在東皇太一識海中泛起漣漪,東皇太一垂眸靜默片刻,隨即以神念再次傳音:“依你之見,陣外那人,究竟是誰?”
李淳風的聲音緩緩浮現:“老朽剛入照神境初期,萬峰將軍卻已穩坐照神後期多年,修的更是大夏皇朝鎮國攻法《皇極經世決》——道階下品中的頂尖心法。可即便如此,這陣中隨意逸散的一縷劍意,便壓得我二人連抬手格擋都做不到。”
“單憑這一手,佈陣之人必是破虛境無疑。問道宗、法華寺雖有此等人物,但通曉上古陣理、精擅殺伐禁制者,在整個神州大地,還能找出第二人麼?”
東皇太一心念微動,一個名字驟然躍出。
“你是說……問道宗那位?”
李淳風的回應帶著一絲輕嘆,如風掠過枯枝:“除了他,老朽實在想不出第二個名字。”
東皇太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天下以大夏為尊,可問道宗與法華寺能並列其後,絕非僥倖。
那兩位破虛境前輩,當年皆是攪動風雲、震徹八荒的絕代天驕。
大夏縱然不懼問道宗,卻也從不輕易觸其逆鱗——如今皇朝根基遠不如千年前那般渾厚,一紙詔令再難令四海俯首。
更別說此番闖陣,本就是他們主動踏進來的,理虧在先。
可沉吟數息後,東皇太一忽而反問:“可九州外圍封印極為特殊,連我大夏皇朝也只能借結界通道進出。那位又是如何無聲無息潛入其中?”
“不是說封印排斥破虛境氣息,強闖必引天機反噬麼?”
“況且九州之內靈機滯澀,天地元氣凝而不化,修行事倍功半。若真要煉化靈氣,他又何必捨近求遠,偏要鑽進這泥潭裡來?”
一連串質問落下,李淳風並未立刻作答。
足足三息之後,他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平穩、淡然,毫無波瀾:“老朽此行,只為監察龍脈孕養是否順遂。其餘諸事,力所不及。待迴天門山後,自會將所見所聞詳錄呈報皇庭司。若萬峰將軍執意追查,儘可自行著手。”
有多大本事,就攬多大事。
眼下牽扯的是一位破虛境大能,真相如何,已非他一個外聘監察者該碰的邊。
東皇太一的神念倏然冷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直刺李淳風識海。
與其揣著滿腹疑問往刀尖上撞,不如閉緊嘴,守好自己的位置。
李淳風和東皇太一,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一個是皇庭司嫡系,骨頭裡刻著大夏二字;
另一個,不過是掛名供奉,既沒俸祿,也不領命,純粹是拿人手短、替人跑腿的閒差。
打工人最懂分寸——活兒幹好,話不多說,命更要留著。
工資都沒見著影兒,哪輪得到他去替皇朝探底摸黑?
東皇太一眉峰擰緊,欲言又止,終是沉默下去。
兩人各自盤坐,一個目光如刀,一個垂目如鍾,靜默如兩座隔岸的孤峰。
同一刻,林外空地上,邀月側首望向楚雲舟:“那兩個照神境的,就這麼放他們走?”
楚雲舟負手而立,語氣平靜:“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暫且按下,不吃虧——不過兩個照神境罷了,真較起勁來,反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
眼下局勢,仍是敵在明處、我在暗處。李淳風與東皇太一壓根沒料到,九州大地深處已悄然蟄伏著楚雲舟這般足以撼動大夏皇朝根基的人物。
此前兩人對楚雲舟的回應,也印證了大夏皇朝如今對九州的態度——僅限於監視,嚴防龍脈異動,確保其溫養無虞。
這意味著,楚雲舟與東方不敗等人尚有充裕時日從容佈局。
既然如此,何苦急於掀開底牌,硬撼大夏皇朝?
再過幾年,待楚雲舟、東方不敗、邀月幾人盡數踏入破虛境,底氣足了,戰力穩了,哪怕正面硬碰,都不必楚雲舟親自出手——東方不敗與邀月聯手,便足以撕開大夏皇朝的鐵幕。
話音未落,楚雲舟指尖輕叩茶盞,無聲一嘆。
早前誤判李淳風與袁天罡的關係,一時疏忽,竟給兩人下了毒。
如今倒好,毒要自己解,藥白費了兩回。
東方不敗斜倚木欄,挑眉問道:“你方才那番模稜兩可的話,他們真信?”
楚雲舟懶洋洋一笑:“九成信。”
“大夏皇朝盯這九州已逾千年,慣於以封印鎮壓天地之力,藉此鎖死武者境界上限。他們做夢都想不到,九州腹地竟會冒出幾個掙脫桎梏、凌駕規則之外的變數。”
恰恰是這層嚴密封鎖,反倒成了楚雲舟幾人的天然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