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過那翻騰著赤色水光的池面,曲非煙與婠婠對視一眼,心裡默默掂量:楚雲舟口中的“不太舒坦”,究竟會疼到甚麼地步?
雖心頭髮緊,但誰不知,凡是他親手配製的方子,從來就沒有尋常貨色。
因此,當楚雲舟幾人躍入水中後,曲非煙等人也接連“撲通”“撲通”扎進池中。
可剛一浸入,池水微溫一激,渾身毛孔驟然舒張的剎那,曲非煙幾人便齊齊一顫,察覺出不對勁來。
此刻,無論是東方不敗、曲非煙,還是婠婠,都覺四肢百骸似被無數細針攢刺,又像有滾燙的火線在皮肉下橫衝直撞——那灼辣感尖銳得近乎撕裂,順著剛張開的毛孔,一股腦兒往血肉深處鑽。
簾布另一側的曲非煙與婠婠幾人頓時失聲叫了出來,嗓音都變了調。
“咬牙挺住。”
話音未落,楚雲舟那副懶洋洋的腔調已悠悠飄了過來。
幾人只得強壓翻騰的痛意,硬生生釘在池中不動。
一邊忍著筋骨裡燒灼般的拉扯,曲非煙一邊抬聲問:“公子,今兒這池子裡兌的是甚麼?”
閉目養神的楚雲舟眼皮都沒掀,只淡淡道:“說了你也參不透。總之,能鍛骨煉筋,把身子骨夯得更結實。”
龍元威猛無匹,卻太過暴烈,內裡裹挾著一種奇異能量,稍有不慎,便能把人筋脈重塑、臟腑重鑄。
此前楚雲舟只能將龍元液封入酒罈,借酒力緩釋其毒,慢慢化掉那股桀驁之氣。
而這青髓生機花,偏偏性子溫厚,恰好能壓住龍元的燥烈,中和其毒性。
再配上楚雲舟暗中添入的數味輔藥,如今以藥浴之法催動龍元液,既不必擔心裡頭那股霸道勁兒亂改根基,又能把一身筋骨淬得如鐵似鋼。
只是藥力越猛,洗煉越狠,皮肉自然要跟著遭些罪——這點灼痛,恰恰是藥力入體、真元開始反哺的徵兆。
聽罷,簾後幾人不再多言,只靜靜任那赤紅藥湯滲入肌理,再由體內真元一寸寸蒸騰、煉化。
隨著藥性不斷被吸盡,原本濃稠如血的池水,竟漸漸澄澈起來,像煮沸的硃砂水慢慢褪了色。
藥力一散,體內那股辣椒水般亂竄的灼辣感也隨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真氣奔湧間前所未有的暢快——彷彿淤塞多年的山澗忽遇春汛,一朝衝開,四肢百骸都輕透得能聽見風過耳的聲音。
待整池藥效盡數化盡,楚雲舟才緩緩起身,踏出水面。
半刻鐘後,一行人回到內院。曲非煙與婠婠邊走邊捏著手臂、掐著腰腹,臉上掩不住笑意。
剛落座,東方不敗便望向楚雲舟道:“今日這方子,只能用一次?”
楚雲舟搖頭:“九次為限,過後便廢了。”
曲非煙立刻追問:“那連泡九回,身子能強到哪步?”
“翻個倍,差不多。”他答得乾脆。
一聽這話,曲非煙與婠婠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翻一倍?那豈不是泡完就能凝出人之花?”
楚雲舟頷首:“八九不離十。”
院中眾人——包括後來才入門的婠婠——早已習練楚雲舟所授《煙雨滄瀾勁》。
尤其是曲非煙幾人,攻法已臻“返璞歸真”之境,長年累月以勁氣滌盪筋骨,氣血之盛,遠超同階武者。
待九次藥浴完成,體質再度拔高,縱無天地之力反覆錘鍊蘊養,在大宗師境上,那一身沸騰不息的氣血,也足以在丹田深處催生出人之花。
得了準信,曲非煙幾人眉梢眼角俱是喜色。
一旁的東方不敗等人,亦悄然鬆了口氣,唇角微揚。
東方不敗幾人本就筋骨如鐵、血氣如汞,若再淬鍊體質,單憑肉身硬抗尋常刀劍已是綽綽有餘。
可體質的妙用,遠不止於此。
力本相生,武者交鋒,攻出一招,自身便承一震。內力奔湧、真元激盪,乃至拳腳相撞、掌風對沖,每一寸勁力都會反噬己身。
尤其施展那些撼山裂地的絕學時,反震之烈,直如千鈞重錘砸在五臟六腑、經絡百骸之上。
久而久之,臟腑微損、經脈隱傷,修為非但難進,反倒悄然滑落。體質越雄渾,扛得住這股撕扯之力,便越能久戰不疲、越戰越悍。
而對東方不敗與水母陰姬等人來說,體內鳳血奔流,體質愈強,《煙雨滄瀾勁》催動起來,威勢便愈是驚濤拍岸、沛然莫御。
次日。
天光初透。
楚雲舟用罷早膳,便踱到別院裡挑了處暖陽鋪滿的青磚地,擺好藤椅,懶洋洋往裡一陷。
側眸瞥見邀月正於院中踏步運功,衣袂翻飛如雪,楚雲舟心頭微嘆:
“世間萬事,果然福禍相倚。”
就像眼下——昨夜浴湯浸潤後,邀月筋骨更韌、氣血更旺,夜裡纏鬥的耐力也陡然拔高了一截。
楚雲舟自己也因龍元液洗髓易筋,應付一人尚遊刃有餘。
可一日不過十二個時辰,邀月耗得久了,他歇息的空檔便被生生削薄。
再過幾日,等東方不敗幾人體質齊齊翻倍,怕是兩人同上,他便要白日補覺、深夜鏖戰,日子早晚顛倒成黑白兩界。
如今,他幾乎已能看見自己將來眼窩發青、呵欠連天的模樣了。
“罷了,還是調副方子壓一壓吧!不然往後真要散架了。”
此刻,他那手爐火純青的醫術,才算真正派上用場。
借幾味溫而不烈、緩而不滯的草藥,稍抑幾人精力峰值,讓事情收得利索些。
念頭一轉,他從數十張效用相近的古方中揀出最平和的一劑,這才慢悠悠起身,朝內院踱去。
飯後。
他抬眼望天——鉛雲密佈,陽光半點不見,午間小憩註定泡湯。楚雲舟搖頭一笑,揚聲道:“都回屋去吧!”
話音未落,已行至拱門邊的東方不敗幾人腳步齊齊一頓,隨即轉身,魚貫步入主屋。
待房門緊閉、窗扇合攏,楚雲舟才捧著一隻素面銅爐,緩步踱入,停在眾人中央。
霎時間,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手中香爐上——爐心斜插一支線香,約七寸長,通體澄澈冰藍,似寒玉雕成,又像琉璃凝就,在微光下泛著幽幽冷韻。
憐星忍不住問:“姐夫,這香……是何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