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憐星在側,邀月練甚麼、想甚麼、甚至夜裡多翻了兩頁哪本劍譜,水母陰姬都如掌上觀紋。
而邀月一舉一動背後藏著的意圖,自然也牽出東方不敗近來的動靜——順藤摸瓜,毫不費力。
說到底,身邊有個信得過的自己人,從來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就像水母陰姬,表面看與曲非煙幾人一樣,整日閒坐院中喝茶賞花,實則邀月一抬手、東方不敗一蹙眉,她都清清楚楚。
圖的就是四個字:門兒清。
此時主屋內,婠婠眸光先掠過楚雲舟,再輕輕掃過曲非煙幾人,最後穩穩落在水母陰姬臉上。
略一沉吟,她忽而展顏一笑,聲音軟中帶韌:“司徒姐姐,眼下得閒嗎?可願指點妹妹一二?”
話音未落,水母陰姬已笑眼彎彎:“好呀。”
話音剛落,她身形倏然一晃,已掠至外院蓮池之上。
婠婠朝曲非煙飛快睨了一眼,隨即背手輕點,身影如蝶般飄入別院。
曲非煙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鼻尖微皺,哼了一聲,全沒放在心上。
信自己,比信天還篤定。
別院中。
水母陰姬足尖點在浮萍水面,衣袂未動,卻自有清風繞身。她朝婠婠揚了揚下巴:“來。”
婠婠卻未立刻出招,反而回眸朝內院方向飛快一瞥。
水母陰姬見狀,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絲不解。
待確認曲非煙幾人確未跟來,婠婠才轉回身,目光澄澈,笑意盈盈。
須臾,一道極細的真元聲線鑽入耳中,水母陰姬眸中疑雲頃刻散盡,望著對面巧笑嫣然的婠婠,笑意更深,甜得像浸了蜜的晚風。
正午驕陽潑灑而下,別院裡兩道身影翻飛如畫,掌風袖影間勁氣四溢。
若楚雲舟在此,必能察覺——那看似凌厲交鋒的招式之下,真元如絲如縷,在兩人之間無聲遊走。
明是切磋,實為密談。
婠婠神色幾度流轉:先是凝神蹙眉,繼而眸光一閃,再是唇角微揚,末了又輕輕一嘆。
水母陰姬步履翩躚,笑意始終溫軟,不疾不徐,如春水映月。
一炷香後,婠婠揉著發麻的手腕,滿面舒展,挽著水母陰姬胳膊往主屋走。
陽光穿過簷角,灑在水母陰姬眯成彎月的眼角和唇邊淺淺的梨渦上——只一眼,便叫人心頭一鬆,彷彿連呼吸都柔和了幾分。
大唐,藏兵谷。
地下宮闕幽深,冷氣沁骨。幾具女子屍身橫陳於地,面色青白如瓷,眉目猶存三分豔色。
九層高臺之上,袁天罡端坐不動,雙目緊闔。周身真元緩緩旋繞,卻再不見昔日金霞流溢之象——此刻縈繞他周身的,是濃稠如墨、暗湧翻騰的漆黑真元。
真元鼓盪間,一道道陰寒勁氣自他體內迸射而出,撞在石壁上,竟引得整座密殿嗚嗚低嘯,冷風打著旋兒刮過地面。
再配上地上幾具僵冷女屍、袁天罡臉上縱橫交錯的焦痕、嘴角未乾的暗紅血跡……這本就昏昧的地下宮室,霎時陰氣森森,寒意刺骨。
片刻後,黑氣漸次收斂,盡數沉入他四肢百骸。袁天罡緩緩睜眼——瞳仁與眼白,赫然一片猩紅,如血浸透。
數息之後,那抹妖異赤色才如潮退般緩緩淡去。
感受著體內兩股真元如江河交匯、悄然相融,袁天罡唇角緩緩牽起一絲弧度。
可他本就形貌駭人,左頰皮肉潰爛,牙齦裸露,哪怕閉嘴靜立,也難掩森白齒列與暗紅牙床。
此刻那抹笑意一綻,唇邊未乾的血痕隨之拉扯,更添幾分陰戾猙獰。
“呵……本帥的《天罡訣》與《九幽玄天神功》,竟如此順遂地熔於一爐——兩部天階上品攻法所化真元渾然一體,戰力何止翻倍?”
“若再遇楚雲舟,抬手便可鎮壓,連掙扎的餘地都不必留。”
體內真元奔湧如潮,袁天罡胸中底氣充盈,念頭篤定得不容置疑。
然而話音未落,他眉峰忽凜,剛壓下的真元驟然炸開,似有無形之手在血脈深處狠狠一拽!
面具扣上臉龐的剎那,他整個人已化作一縷幽光,撕裂空氣,自地宮大門激射而出。
十幾息後,袁天罡掠至藏兵谷外斷崖之巔,目光一掃——
一名銀髮如雪、身著粗麻布衣的老者負手而立,靜如古松,孤峭如刃。
周身無風自動,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清絕,彷彿不染塵世煙火。
而在他腳邊斷崖邊緣,橫陳著十幾具不良人的屍身,僵臥烈日之下,皮肉焦枯,死狀淒厲。
袁天罡瞳孔驟縮,眼底血色翻湧,嘶啞嗓音自面具後滾出:“李淳風,你這是何意?”
李淳風徐徐轉過身來,聲如古鐘輕震,空靈裡裹著一絲倦意:“袁天罡,你越界了。”
袁天罡眸子微眯,寒光一閃:“越界?越哪一道界?”
李淳風輕輕搖頭:“龍脈蘊養之術,本就是我鬼谷初獻大夏皇朝。你這些年暗中所為,真當老夫眼盲耳聾?”
袁天罡面甲隨他昂首微微上抬,金屬冷光映著山風。
不等他開口,李淳風已一聲輕嘆:“上回密談,老夫還道你只為天機門培些根基,在九州佈下伏筆——待龍魂初成、龍脈圓滿,九州重歸神州之時,天機門也好順勢登臨頂流。”
“誰料你胃口如此之大,竟是要吞掉整條龍魂!”
袁天罡冷笑出聲:“龍脈百年難覓,龍魂更是萬載難逢的至寶,得之者掌乾坤、御四海!”
“近水樓臺先得月,三歲稚童都懂的道理,本帥坐鎮九州,伸手取之,有何不可?”
李淳風卻只垂眸,語調沉緩:“縱使老夫尚未勘破你在大元、大宋、大明、大唐四國龍隱穴上埋的暗手,但龍魂將成之際,你以為大夏破虛境高手真會眼睜睜看你奪走龍魂,截斷氣運金龍?”
“屆時天機門怕不是灰飛煙滅,何必走到這一步?”
袁天罡喉間迸出一聲短促怪笑:“何必?當年大夏鐵騎踏平天機山門,七成人血灑當場,逼我交出道階中品《天機大法》,還要舉派歸附!”
“你們鬼谷也沒好到哪兒去——屠刀之下,只剩幾十個活口苟延殘喘。”
“此後千年,你我兩派弟子,盡數被押進九州這座活棺材,生不得出,死不得脫!”
“你鬼谷願做忠犬,本帥不願;天機門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