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顆棋子都像是壓在神識之上,連真元運轉都變得滯澀無比。唯有全神貫注,才能勉強抬起執子之手,顫巍巍落下。
記憶斷了。
為何在此?為何對弈?統統模糊不清。
就像陷進一場無始無終的夢——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只有此刻,只有這一局棋。
她心中唯有一個念頭:下完它。
而在旁觀戰的水母陰姬與邀月眼中,東方不敗雖仍在落子,卻已判若兩人。
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呼吸急促粗重,眼神渙散,面色愈發蒼白,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堂堂天人境中期強者,寒暑不侵,百毒難侵,如今卻像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一般,狼狽不堪。
更詭異的是——她體內真元絲毫未動,經脈平靜如常,彷彿這場鏖戰,只發生在看不見的識海深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東方不敗的氣息越來越弱,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每一次抬手,都像扛著一座山。
呼吸頻率早已亂成一團,宛如凡人狂奔三百丈後瀕死喘息。
就在這時,楚雲舟忽然一笑,指尖一鬆,黑子隨意丟擲。
“嗒。”
棋子落在盤上,輕輕彈跳兩下。
嗡——
那一瞬,東方不敗識海轟然炸開!
那股壓迫感驟然消散,意識如潮水回湧。
四周景象重新浮現——楚雲舟、水母陰姬、邀月、庭院、陽光……一切歸來。
她猛然大口吸氣,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衣襟,渾身脫力般搖晃了一下。
那一局棋,不是在下,是在渡劫。
東方不敗那一臉劫後餘生的模樣,落在幾女眼裡,非但沒解惑,反而更添迷霧。
片刻後,等她氣息稍穩,邀月眸光微凝,開口問道:“你剛才……經歷了甚麼?”
東方不敗沒隱瞞,將方才那一瞬的感知原原本本道出——意識被猛地拽入一片虛妄之境,五感被無限拉伸,心神如墜深淵,彷彿每一縷思緒都被抽絲剝繭,置於刀尖之上反覆碾磨。
聽完,邀月目光一轉,直視楚雲舟:“這就是你說的,助我們凝練第六識的方法?”
楚雲舟淡淡應了一聲:“嗯。”
隨即他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法喚作‘玲瓏煉神’,源於玲瓏棋局。我以特殊陣勢布棋,將自身精神之力融入其中,借對弈為引,將對手拖入幻境。”
他頓了頓,繼續道:“尋常武者,哪怕踏入天人,未修精神之道,第六識萌發時也難主動調動神魂之力。而這‘玲瓏煉神’,卻能透過幻境壓迫,逼出極致專注,令精神自行凝聚、錘鍊。”
水母陰姬眸光一閃,接話道:“所以這不止是凝練第六識,更是直接淬鍊精神能量?”
“不錯。”楚雲舟點頭,“落子越多,棋局越密,心神所受壓迫越重。若能完整走完一局,所得之益,比單純吸納天地精氣淬神,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但此法極耗心力,一次下來,神魂近乎枯竭。若無鳳血滋養恢復,少說得歇上數日。多試幾次,反傷根基。”
眾女聞言,神色各異,卻皆若有所思。
曲非煙眨了眨眼,試探著問:“公子,那我們現在也能用這法子煉神?”
“可以。”楚雲舟言簡意賅,“東方她們每日三局,你們幾個,一天一次足矣。”
話音剛落,曲非煙的目光便不由自主飄向東方不敗——此刻她臉色蒼白,額角還沁著冷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正靠在柱邊閉目調息。
再想到自己每天還要被楚雲舟揍滿一個時辰……曲非煙喉頭一緊,聲音都幹了幾分:“要不……先讓林姐姐她們試試?我還在長身體,太傷元氣影響發育啊。”
她說得小心翼翼,眼神閃躲,生怕惹怒了誰。
可這話一出,林詩音、小昭、雪千尋三人齊刷刷轉頭,目光如刀,笑意森然。
楚雲舟瞥她一眼,唇角微揚,語氣輕飄飄的:“有鳳血續命,斷不了你長個。”
拒絕得乾脆利落。
曲非煙頓時垮了臉,心頭哀嚎一聲,連忙轉身想求援。
可一回頭,正撞上三雙含笑帶煞的眼。
三人站成一圈,指尖輕點,真氣傳音,眉梢眼角全是算計。那神情,分明是在商量今晚幾點動手,打哪裡最疼。
曲非菸嘴唇抿成一條線,心頭咯噔一下——完了,以後的日子,怕是要在水深火熱中度過了。
這時,東方不敗已緩過勁來,起身退至一旁盤膝而坐,默默運轉真元,閉目調息。
邀月則起身,衣袂微動,徑直落座於楚雲舟對面,眸光沉靜:“該我了。”
另一邊,曲非煙苦著臉,被三個笑得格外溫柔的女人一左一右夾著,半推半請地送進了房間。
半個時辰後,房門開啟。
曲非煙踉蹌而出,雙眼失焦,腳步虛浮,臉上寫滿了“人間不值得”。
身後的三人,則神清氣爽,笑容明媚如春陽。
廿九,宜喬遷,忌入土。
細雨綿綿,從昨夜後半宿一直下到了午後,天穹被厚重的烏雲壓得低垂,陽光早被吞沒,連風都染上了溼冷的寒意,貼著窗欞悄聲遊走。
屋內,一縷白玉菩提香幽幽燃起,青煙如絲,盤旋繚繞,為這靜室添了幾分空靈禪意。
東方不敗與邀月等幾女圍坐一圈,閉目凝神,眉宇間卻掩不住一絲倦色——那是玲瓏煉神留下的痕跡,彷彿靈魂剛被淬火重鑄,餘痛未消。
而楚雲舟,則獨坐書案前,一手支著下頜,眼神微眯,整個人懶散得像是被抽了筋骨。可若細看,便能察覺他體內真元與天地之力正瘋狂流轉,宛如暗潮奔湧,表面平靜,實則驚濤駭浪。
此刻若是有人推門而入,怕是要愣住:這一屋子人,個個面色發白、眼窩深陷,活脫脫一群通宵熬穿的亡命徒。八個人站出去,誰見了都得說一句——這家人集體渡劫失敗了吧?
但比起旁人那點疲態,楚雲舟的狀態顯然更狠幾分。隨著天地之力不斷灌入經脈,他的疲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到最後,連抬手撐頭都成了一種折磨。
可詭異的是,他的身體卻像一張永不滿足的饕餮巨口,瘋狂吞噬著從氣海穴湧出的天地精氣,來多少吞多少,不見半分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