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埋數月的念頭,再次悄然浮現。
但她抬眼望向邀月,立刻垂下視線,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片刻之後。
見邀月手持乾淨衣物步入池中,憐星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褪去外衫,踏入溫泉。
數月未臨此地,再入池水,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酒香,溫熱的泉水包裹全身,紛亂心緒也隨之稍稍沉澱。
可惜人心深處的波瀾,豈是幾縷暖流便可撫平?
靜默良久,她悠悠開口:“真沒想到,短短數月,姐夫竟能不動聲色做成這等大事,還將話本里才有的女帝之局,真正搬入人間。”
身旁的曲非煙慢條斯理道:“依我看,怕不是他志在天下,而是嫌當皇帝太累,乾脆讓月姐姐和東方姐姐代勞罷了。”
“太累?”憐星側目,眉間微蹙,不解其意。
曲非煙便將昔日楚雲舟提及的帝王日常——批閱奏章、早朝議事、接見使臣、節慶巡行等等瑣事,一一道來。
得知帝王每日竟要耗費如此心力處理朝政,憐星先示威微一怔,隨即恍然。
她曾多次代邀月執掌移花宮事務,深知瑣事紛繁,稍有不慎便可能牽動全域性。
而移花宮尚且遠離江湖紛爭,不似南少林或武當那般捲入各方勢力博弈。
若真涉足更深,每日待決之事恐怕更是堆積如山。
如此一個小小宗門已然不易,更何況是統御萬里河山的大明朝廷?
君王之位,豈能閒適?
可當曲非煙說出“楚雲舟只是懶得管事”時,憐星心中卻不以為然。
江山社稷,怎會因一句“懶”就輕易託付於人?
在她眼裡,這分明是楚雲舟對邀月與東方不敗情意至深的體現。
就像他所寫話本里的男主角,甘願將權力交出,只為守護心中所愛。
念及此處,憐星心頭又泛起一絲羨慕:“姐姐當真是有福,竟能遇上姐夫這般男子。”
“等等……不對!”
忽然之間,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倘若姐姐真的成了女帝,日日困於宮中政務,那豈不是再無精力約束自己?
從小到大,憐星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邀月的注視之下。
雖近來姐妹關係緩和許多,但那份管束依舊存在。
可一旦邀月入主皇宮,執掌天下,移花宮自然要由她全權負責。
宮門遠在京師,而移花宮坐落於偏幽之地,相隔千山萬水。
屆時邀月縱有心監管,也難以抽身回望。
那時,她是留在宮中修行,還是悄然離開,前往渝水城尋那人心之所向,又有誰能知曉?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但難題仍在眼前。
邀月若想登基,首當其衝必須壓過東方不敗。
唯有勝出,才能在一年後順利入宮,繼而被奏摺文書纏身,無暇他顧。
可細細推演下去,憐星卻又輕輕搖頭。
“倘若姐姐成了女帝,東方不敗定會長留姐夫身邊。而看今日情形,此人並不似司徒婷那般好相處。若她察覺我與姐夫往來頻繁,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況且,以姐姐性情,斷不會容忍東方不敗在渝水城與姐夫逍遙快活,自己獨守空殿操勞國事。再說,這女帝之位本就是兩人輪替。只要設法讓東方不敗也入宮協理政務,便可兩全。”
可惜此時,水母陰姬正坐在簾幕之後,隔開二人視線。
若能再深入交談一番,水母陰姬與憐星或許真能找到可共度餘生的同伴。
曲非煙站在一旁,望著憐星眼神忽明忽暗,時而閃出光亮,時而又輕輕搖頭,忍不住輕聲問道:“你在琢磨甚麼?”
“我在想,要怎樣才能讓姐姐順利登上帝位,順便把……”
憐星思緒沉浸其中,話未說完便脫口而出。她猛然驚覺,立刻閉嘴不語。
簾幕另一側,東方不敗原本雙目微闔,卻將這話聽得分明,眉頭微微一皺,隨即睜開雙眼,目光冷冽。
而邀月聽著妹妹這番言語,唇角悄然揚起一道柔和的弧線。
剎那間,心頭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那個總愛跟在身後的小丫頭,終於懂得為她籌謀了。
這份溫情尚未蔓延太久,東方不敗體內真氣一轉,聲音淡淡響起:
“呵,怪不得把妹妹帶來,原來是打這個算盤。”
邀月冷聲回應:“對付你,本座用不著外人插手。”
東方不敗只是輕哼一聲,並未反駁,心中卻已警覺。
如今的憐星,已踏入大宗師初期。若長期留在楚雲舟身邊,修為只會穩步攀升。
更關鍵的是,邀月雖性情偏執,但在武道上的天賦確實驚人。即便東方不敗也不敢斷言,一年後必能穩壓對方一頭。
倘若再加上一個日益成長的憐星……
想到此處,東方不敗眉心微鎖。
“看來,也該做些佈置了。”
念頭落下,他冷冷掃了邀月一眼。
“還真以為,只有你有親人可用?”
一炷香後,竹筒滴水停止,楚雲舟一行人才陸續回到院中。
隨著邀月與憐星加入,連同先前眾人,院中已有八人齊聚。夜晚聚會,人多更添趣味。遊戲喧鬧,笑語交錯,氣氛漸濃。
曲非煙一進內院,便興沖沖取出那副“狼人殺”的卡牌。
楚雲舟看得有趣,尤其當東方不敗與邀月同場競技時,兩人幾乎從不合作,只要有機會,總在第一輪就被彼此送走。
可隨著幾女額上貼紙越積越多,唯獨楚雲舟前額空蕩,只餘幾縷髮絲隨風輕拂,眾人頓時達成默契——目標轉向楚雲舟。
楚雲舟望著眼前幾人,心中清楚得很,她們哪怕只示威微一動,神色稍變,他便能察覺出端倪。
這局遊戲,從開始就失去了懸念。
半個時辰過去,第一夜尚未結束,楚雲舟已將手中牌輕輕一扣,額上貼滿紙條的他淡淡一笑,把牌面朝下擱在桌角。
幾位女子仍在低聲爭執,眼神交錯間盡是防備與推測。楚雲舟倚在椅背,靜靜看著,心頭泛起一絲無奈。
這本是他提議的遊戲,可結果卻像是被排除在外的那個。
“太明白,反倒落了寂寞。”
他索性不再參與,轉頭招呼曲非煙和小昭把燒烤架搬了出來。每一輪自己最早出局,倒也正好騰出手來準備吃食,一邊烤肉,一邊看她們在迷霧中兜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