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頭望向水母陰姬,語氣微緩:「這麼說來,司徒姐姐日後怕是要忙碌了。」
水母陰姬笑意溫婉:「我對那位置並無執念,大姐和二姐喜歡便讓她們去管吧。」
曲非煙點頭附和:「確實,當這女帝太累人,還是留在公子身邊舒心。」
水母陰姬甜甜一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眼下,那女帝之位已如探囊取物,東方不敗可得,邀月可得,她若伸手,亦非不可。
但有些位置,只容一人獨佔。
只要踏足其上,無論未來皇位歸誰輪值,在這個家中,她都將被尊為「大姐」——光是想想,便令人心神舒暢。
思及此處,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主屋的屋脊。
「看來,尋個助力確有必要。」
心念一動,體內真氣流轉,她身影一晃,已凌空而起,直掠屋頂。
片刻後落地,懷中已多了一人——正是昏睡未醒的婠婠。
曲非煙見狀一驚:「她何時在上面的?」
水母陰姬淡笑回應:「我回來時她就在那兒了,先前公子羽來過一趟,被雲舟給弄暈了過去。」
楚雲舟聽見這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弄暈”二字說得如此輕巧,彷彿他多粗魯似的。
他心底輕哼一聲,抬手朝婠婠虛揮。
真氣隨掌而動,化作一縷縹緲煙霧,悄然鑽入婠婠鼻息。
楚雲舟淡淡道:「走吧,等我們泡完澡回來,她也該醒了。」
三人聞言即刻動身,著手準備沐浴所需。
水母陰姬則將婠婠輕輕扶起,讓她伏在石桌上安歇。
不久之後,後院飄出陣陣酒香,夾著不知名的花氣,緩緩瀰漫在夜風之中。
城北方向,夜色正濃。
公子羽體內的真元悄然運轉,身形輕如鴻羽,從城牆頂端無聲滑落,隱入黑暗。
月光灑在城頭,青銅面具下的公子羽神情莫測,笑意彷彿凝固在了冷色的金屬表面。
數道身影自高處躍下,落地無聲。為首的女子眉目如畫,眸光清亮,宛如夜空中最柔潤的一輪滿月。
她是明月心,曾與公子羽暗許芳心的那個唐門弟子,蜀山舊影裡一抹不滅的溫柔。
視線觸及公子羽那一頭未變的銀髮,她心頭微顫,眼底掠過一絲隱痛,卻在剎那間掩去,只餘下水波般的眷戀。
這般細微的情緒起伏,仍被公子羽捕捉到了。
他緩緩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久未示人的面容。
明月心瞳孔一縮,腳步不由自主地前移,指尖輕輕抬起,觸上他的臉龐,像是確認一場夢境是否真實。
公子羽沒有閃避,任那溫軟的手掌撫過面頰,目光靜得如同春日湖水。
感受到肌膚溫熱、氣血充盈,她又探向他的脈搏。片刻之後,眼中驟然泛起光彩。
“真的好了。”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又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淚水忽然滑落,不是悲傷,而是壓抑太久後的釋然。
公子羽低笑:“這世上竟真有人能讓我緩下衰敗之軀,這一年,當可無憂。”
話音未落,明月心神色驟緊:“只有一年?你的病……還未根除?”
見她焦急,公子羽伸手輕拍她的肩,語氣平穩:“無須擔憂。”
頓了頓,他又緩緩說道:“要徹底治癒,需長時間靜養神魂。如今大業未竟,那位大夫願先以藥力壓制病症一年,待我了結手中之事,再行根治。”
明月心沉聲回應:“若可痊癒,萬事皆可後延。一年也好,十年也罷,我不在乎時間長短,只在乎你能否活著。”
公子羽聞言,抬手撫了撫她的髮絲,唇角微揚:“不必等那麼久。事情早些結束,我也能早些脫身。到那時,便可與你尋一處無人之地,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拖得越久,越是煎熬。”
聽懂了他話語裡的疲憊,明月心終於不再堅持。
沉默片刻,她再度開口:“你當真信得過那個楚雲舟?他真能在一年後救你?”
公子羽微微一笑:“一個不屑天下權勢之人,又怎會費心欺騙一個命不久矣的病人?這樣的人,值得託付。”
公子羽忽然輕笑一聲,似是心中有所觸動,低聲道:「原來世間真有這般緣分,得一紅顏知己已屬難得,如今竟還能遇見一位可託肺腑的友人,如此境遇,也算不負此生。」
稍頃,他望向明月心,語氣平和地說道:「待手頭之事告一段落,我便引你與他相見。」
明月心微微頷首,答道:「隨你安排。」
聽罷此言,公子羽笑意更深,眼底泛起一絲暖意。
他抬手將那青銅面具穩穩覆於面上,聲音清冷了幾分:「動身吧!早些了結這些瑣事,心頭也能落個清淨。」
話音未落,身影一閃,已掠入丈外停候的馬車之中。
……
戌時將近尾聲,月光悄然攀上樹梢,灑落在內院青石之上。原本伏在桌案上的婠婠,指尖輕輕一顫。
緊接著,她雖仍未睜眼,體內氣息卻如溪流暗湧,緩緩流轉一周天。
「嗯……並無不適。」
確認無恙後,她才緩緩掀開一線眼簾,眸光微動,迅速掃過四周。
「怎會在此?我記得自己明明在屋頂守候……」
「莫非是他出手將我制住?」
「不可能,我入院時用了宮中秘傳的《歸元屏息法》,尋常高手絕難察覺。除非……此人攻法詭異,竟能破我隱匿之術。」
……
念頭未盡,外間傳來細碎腳步聲。
婠婠反應極快,立刻放軟身軀,重新伏回桌面,呼吸勻稱,宛如沉睡。
下一刻,楚雲舟步入院中,衣袂帶風,神色從容。
數息之間,那腳步聲漸近,婠婠雖閉目不動,卻清晰感知到對方已在身側駐足。
一陣微風拂面,隨之而來的是一縷幽香,清冽如蘭,沁人心脾。緊接著,還有水波輕蕩之聲隱隱傳來。
「這香氣如此濃郁,還夾著溼氣……難道他們方才一同沐浴?可天色已黑,我究竟昏睡了多久?」
——此時,楚雲舟已在案前落座,目光掠過仍趴著的婠婠,唇角微揚,卻不點破。
以他的醫道造詣,察人真假豈需言語?心跳緩急、呼吸深淺,皆逃不過耳目。
更何況,他親手調配的藥劑,藥效精準如刻,分毫不差。
依時間推算,婠婠本該在他踏入內院門檻之時便已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