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抹甜笑,或許並非全然真心。面對自己時,水母陰姬的情緒裡,總藏著幾分掩飾與試探。
不過對邀月來說,只要水母陰姬不爭名分,不仿東方不敗那般執著於“正位”,其餘種種,皆可容讓。
片刻後,曲非煙低聲嘟囔:“睡個覺都有人打扇,這日子過得也太愜意了。”
哪怕過去曾暗中設局對付過邀月,如今也有轉圜餘地,關係未必不可修復。
尤其水母陰姬,數月未見心上人,目光一旦落在楚雲舟身上,頓時軟了下來,彷彿寒冰遇陽,悄然融化。
夜雖深,但院中煙火嫋嫋,香氣浮動,夏夜的氣息反倒愈發清晰生動。
星子點點,月色如練。
樹上的蟬鳴歇了,白天喧鬧了一整天,此刻終於歸於寧靜。
“嗯?”楚雲舟輕聲呢喃。
若有機會,誰不願如眼前二人一般,靜靜守候在那個安睡之人身旁,將一腔柔情盡數交付?
邀月與水母陰姬立於院中,各自運轉真氣,氣流交織盤旋,環繞吊床四周。四周無風,唯獨楚雲舟額前幾縷碎髮,隨無形氣流輕輕晃動。
在林詩音眼中,無論是水母陰姬、東方不敗,還是邀月,皆是雲端之上的人物。百花榜中諸多女子,莫不對她們心存仰望。
夏夜的風裹著炭火與肉香在院中游蕩,連空氣都染上了幾分煙火氣。
曲非煙說著話,聲音裡藏不住地嚮往。
聽得久了,邀月對水母陰姬那原本刺耳的語調,也漸漸平和下來。
時間悄然滑過,直到深夜將近。
似乎有些事,無論怎麼推演,操心勞力的總是男人。
念頭一起,他的視線又落回屋內的兩人身上。
唯獨面對楚雲舟時,她才會卸下所有鋒芒,將最柔軟的一面展露無遺。
後院池水靜靜映著天光,偶有雨滴落入,泛起圈圈漣漪。
林詩音常常在靜默中想到——
也許,是父母在天上護佑,才讓她於萬千人海中遇見這樣一個人。
因著他,她才能在這方庭院裡,過上連夢中都不敢奢望的日子。
二月初八,暴雨傾城。
夏天的天氣從不留情面,說變就變。
春冬之雨多是纏綿,而夏日一動,便是天河倒灌般的狂瀉。
連日大雨,讓天地間瀰漫著溼漉漉的悶意。
午後,屋外如潑墨般昏沉,雨水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屋內卻清爽宜人,幾盆燃盡的木炭靜靜吸著潮氣,竟讓主屋成了避暑勝地。
氣溫適中,氛圍安寧。
邀月與水母陰姬對坐弈棋,指尖輕捻黑白子,落子無聲。
林詩音盤膝閉目,氣息綿長,仍在苦修,只為早日突破瓶頸。
小昭與曲非煙面前擺著一盆綠豆,以真氣剝離外皮,粒粒完整不破,練的是內勁的細膩掌控。
只有楚雲舟,懶倚在一張舊搖椅上。
椅身隨著他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手中酒杯微傾,唇齒間酒意氤氳,目光悠然穿過窗欞,望著外頭風雨交加的世界。
誰又能想到,像邀月與水母陰姬這般叱吒江湖的人物,也會在這樣的雨天,如尋常女子般窩在屋中,尋些小事消磨光陰。
刀光劍影、縱橫天下固然令人熱血,但此刻的寧靜,卻更能讓人心底舒展。
日子嘛!
比起爭鬥廝殺,還是這般安然自在更合心意。
片刻後,他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落在屋中的二人身上。
見她們相處融洽,眉眼間毫無戾氣,楚雲舟唇角微微揚起。
家宅和睦,從來不是靠言語維繫。
身體強健,才能撐得起這滿院溫柔。
人與人之間的牽連,方式千種萬種。
坦誠相待,往往是最簡單有效的方式。
就像邀月與水母陰姬之間的相處,無需掩飾,也無需設防。
幾次推心置腹的交流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悄然拉近。
水母陰姬言語溫軟,每每開口便是“大姐”長、“大姐”短,語氣裡滿是敬重與親近。
這份姿態,讓邀月也不由得多了幾分照拂之心。
有時見她出招遲滯,便隨口點撥一二,招式破綻、內力運轉,皆不藏私。
夜深人靜時,若楚雲舟正在為邀月梳理長髮,水母陰姬便會悄然運起《神水決》。
絲絲清涼沁入髮間,使邀月神情愈發舒展。
半月有餘,三人共處的日子如水流過,毫無隔閡。
想到此處,楚雲舟微微側首,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遠處雨幕,思緒漸漸飄遠。
雨落渝水城。
城東一角,一間低矮酒肆內燈火昏黃。
這本只夠容納數人的小屋,此刻卻擠滿了幾十條身影。
酒氣混著溼衣的黴味、汗液蒸騰的氣息,還有刀具鐵鏽與泥土摻雜的腥氣,在狹小空間中翻滾瀰漫。
若青蛇幫或鐵劍門中人踏足此地,一眼便能認出——這些人,全是渝水城中靠手藝吃飯的飛賊。
世間百業,各有歸屬。
乞丐能結成幫派,盜者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
這間陋室,正是全城竊賊約定俗成的聚集之所。
平日裡各自行事,彼此裝作陌路;可一進此門,便如兄弟重逢。
談笑風生,妙語連珠,誰家門檻松、哪家護院弱,皆可暢所欲言。
情報交換,風險規避,全在這杯酒之間流轉。
屋角陰影裡,坐著一名男子。
年約三十出頭,身形清瘦,面容尋常,唯有一雙眼睛滴溜打轉,透出幾分機敏。
他仰頭飲盡杯中濁酒,嗅著滿屋雜味,耳聽四周低語嘈雜,嘴角竟揚起一絲笑意。
“還是這兒自在。”
他低聲自語,“花滿樓那金玉其外的地方,怎比得上這賊窩踏實?”
鄰人聽見,輕聲問道:“老三,最近可有甚麼動靜?”
他晃了晃酒杯,慢悠悠道:“來了三支商隊,從大宋來的,剛入城,落腳未穩,油水厚薄,尚不清楚。”
“落腳了?在哪個地界安頓的?該不會是西邊那塊吧?”
“哪能啊,真要在城西我還提它作甚。人家搬去北邊了,聽說只付了一晚的房錢。”
“還好沒去那邊,要是沾上城西,這單生意怕是要泡湯。”
“唉,說起來也怪,青蛇幫和鐵劍門都下了死令,不准我們靠近城西。去年劉三手不信邪,溜進城裡西頭一家行竊,當場被人逮住,死狀慘不忍睹。”
“我聽人講,是因為楚雲舟鎮在那裡。”
“楚雲舟?那個面相清秀的傢伙?”
“閉嘴!你不想活了?說話小聲點!”
角落裡靜坐的一名男子微微側目,目光掃過那桌低聲交談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