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沉星湖西北七十里,一處名為“霧隱礁”的荒僻水域。
此地終年籠罩著灰白色的濃霧,水下暗礁叢生,水道錯綜複雜,兼有天然形成的迷蹤水陣,尋常修士船隻輕易不敢靠近。便是熟悉水性的漁夫,也只在外圍活動,視內裡為禁地。
此刻,霧隱礁深處,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巨大黑色礁石下方,趙焱正帶領著三名精挑細選的雷域弟子,緊張地佈置著。他們皆身著特製的“水行匿蹤衣”,氣息與周圍水汽、礁石几乎融為一體。
“趙師兄,最後一塊‘惑心陣盤’已嵌入礁石裂隙,與之前佈置的‘水月幻光陣’、‘地脈擾動符’形成連環。”一名擅長陣法的弟子低聲彙報,“一旦激發,可製造出持續三日的‘海市蜃樓’異象,結合我們提前散佈的‘古玉霄符文拓片’和那幾件做舊的‘殘破法器’,足以以假亂真。只要不是陣法宗師親臨細查,短時間內難辨真偽。”
趙焱點了點頭,仔細檢查著手中一枚拳頭大小、非金非玉、表面有著天然雲紋的深藍色珠子。這是臨行前墨淵長老親手交給他的“陣眼核心”——“蜃元珠”,得自葬兵冢武庫,乃上古蜃獸內丹煉化,最擅製造幻象,輔以特定陣法,效果倍增。
“墨淵長老以殘存魂力,在此珠中封印了一縷極淡的、模擬玉霄本源波動的氣息。”趙焱傳音叮囑,“待外圍觀察哨確認有‘大魚’被吸引過來,我們便遠端激發陣法與蜃元珠,製造‘秘庫入口將現’的假象後立刻撤離,絕不可暴露。”
“明白!”幾人應道。
就在他們準備進行最後除錯時,負責在外圍高處礁石上了望的弟子忽然傳來急促而隱蔽的傳訊:“師兄!西南方向,有不明身份的小型飛舟靠近!速度不快,似乎在勘測水域,但航線……正朝著我們這邊偏移!”
趙焱心中一凜。計劃尚未啟動,怎麼就有不速之客?是巧合,還是被發現了?
“隱蔽!啟動‘水影遁’,沉入水下礁洞,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趙焱果斷下令。四人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滑入旁邊一個被水草半掩的天然礁石洞穴,屏息凝神。
片刻後,一艘約三丈長、造型古樸、通體淡青色的飛舟,破開濃霧,緩緩駛近霧隱礁區域。飛舟並無明顯標識,船身線條流暢,透著一種不張揚卻底蘊深厚的氣息。舟上人影約五六人,皆著素雅青衣,為首者是一名頭戴竹笠、手持玉尺的中年文士,正以玉尺輕點水面,似在測量著甚麼。
“不是仙盟制式……也不像常見的散修或商船。”趙焱透過特製水鏡觀察,“氣息沉凝,功法路數……倒有幾分像是……”
他正猜測間,那中年文士忽然停下動作,抬頭望向趙焱等人藏身的礁石方向,微微一笑,朗聲道:“水下礁洞中的道友,既已先至,何不現身一見?如此躲藏,豈是待客之道?”
被發現了!趙焱心中一驚。他們隱匿得極好,又有水行匿蹤衣和天然環境掩護,此人竟能一語道破他們的藏身之處?修為至少是元嬰後期,且感知力極其敏銳!
事已至此,再藏無益。趙焱示意同伴戒備,自己緩緩自水下升起,立於一塊礁石之上,拱手道:“道友好眼力。在下與同伴在此採集幾種罕見水藻,不欲打擾,故而隱匿。不知諸位來此荒僻水域,所為何事?”
中年文士打量了趙焱一番,目光在他腰間一枚不起眼的、刻有細微雷紋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採集水藻?道友說笑了。這霧隱礁除了迷霧與暗礁,何來珍稀水藻?倒是……”他手中玉尺朝著趙焱身後那處佈置了陣法的礁石虛點一下,“此地水脈與地氣流轉,似有人為擾動的痕跡,雖極輕微,卻也逃不過我這‘量天尺’的感知。道友等人……莫非是在佈置甚麼?”
趙焱心中一沉,對方竟連陣法擾動的痕跡都能察覺?這“量天尺”莫非是某種勘測地脈的異寶?此人來意莫測,是敵是友?
見趙焱沉默戒備,中年文士也不逼迫,反而收起玉尺,拱手道:“在下‘聽潮閣’執事,文若海。奉閣主之命,巡查雲夢大澤各處水域異動。近日沉星湖周邊不甚平靜,多有傳言秘庫將現,各方雲動。我閣素來中立,只記錄,不參與,但求一方安寧。今日路過此地,察覺異常,故而前來檢視。看道友氣息清正,所佈陣法雖巧,卻無陰邪戾氣,應非歹人。不知……可否告知,此舉何意?或許,我閣還能提供些許便利。”
聽潮閣?趙焱心中一動。他曾聽晚寶和師姐劉晴提過,雲夢大澤中確有一個名為“聽潮閣”的勢力,極為低調神秘,據說擅長觀測天象水脈、記錄歷史變遷、收藏古籍秘聞,向來不參與各方爭鬥,但情報網路極其靈通,信譽頗佳。難道就是眼前這位?
對方態度客氣,點破行藏卻未咄咄逼人,甚至表明了中立立場。趙焱心思急轉,晚寶的計劃是攪渾水、吸引注意力,但若能被這樣一箇中立且情報靈通的組織“無意間”記錄並“客觀”傳播出去,效果或許比他們自己散佈更好,也更能取信於人!
“原來是聽潮閣的文執事,失敬。”趙焱神色稍緩,但依舊謹慎,“實不相瞞,在下等人受僱於人,在此佈置一些……‘景觀’。僱主喜好收集奇聞異事,欲在此地製造一些‘古遺蹟異象’,以作觀賞與研究之用。並非有意擾亂水域,更與近日傳言無關。”
“哦?‘景觀’?”文若海似笑非笑,目光掃過那處礁石,“以‘惑心’、‘水月’連環陣為基,輔以‘蜃元珠’這等罕見之物,更模擬出一絲古老尊貴的本源氣息……這般手筆的‘景觀’,可是價值不菲啊。貴主人,當真雅興不小。”
他果然認出了陣法核心甚至蜃元珠!趙焱暗道此人見識廣博,不好糊弄,索性半真半假道:“僱主之事,在下不便多言。只知此事並無惡意,更不會危害水域安寧。三日後異象自消,一切恢復如常。還請文執事行個方便。”
文若海沉吟片刻,撫須道:“我觀道友佈置,雖為幻象,卻暗合古陣之理,手法精妙,非尋常陣師能為。更難得的是,那一絲模擬的本源氣息……悠遠純正,令人心折。想來貴主人,必是一位博古通今、胸懷丘壑之輩。”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聽潮閣立閣之本,便是‘記錄真實’。此地異象既成事實,我閣自當如實記錄入《大澤異聞錄》。不過,記錄亦可詳略,視角亦有不同。若貴主人意在‘觀賞’,我閣可著重描述其‘幻象之奇’‘陣法之妙’;若另有所圖……或許,亦可強調其‘疑似古陣復甦’‘本源波動隱現’,以增其‘古韻’與‘神秘’。”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聽潮閣可以幫忙“潤色”記錄,讓這個假異象看起來更“真”,傳播得更廣,更能達到你們攪混水、吸引注意力的目的。前提是,你們得承認另有目的,並且……或許需要付出一些“記錄費”或人情。
趙焱聽懂了弦外之音,心中快速權衡。聽潮閣信譽不錯,且主動遞出橄欖枝,似乎有結個善緣的意思。對方既然點破了幻象本質,卻沒有揭穿或阻止,反而提出可以合作“記錄”,這說明他們可能對仙盟並無好感,甚至樂意看到有人給仙盟製造麻煩。
“文執事明察秋毫,在下佩服。”趙焱拱手,語氣誠懇了幾分,“實不相瞞,此番佈置,確有他意。然僱主之事,確不便細說。若貴閣願在記錄時,稍加‘潤色’,使其更顯‘古意’與‘莫測’,我等感激不盡。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他沒有直接承認是針對仙盟,但暗示了“他意”,並承諾了人情。這便夠了。
文若海滿意地笑了:“道友爽快。記錄之事,便交給我閣。三日後,沉星湖霧隱礁‘古陣異動,疑有上古秘府氣機洩露’之事,必將詳盡、客觀地出現在最新一期的《大澤異聞錄》散播版上。至於能引來多少關注,便看天意了。”
他頓了頓,似不經意地補充道:“哦,對了。近日仙盟外務殿在沉星湖活動頻繁,似乎在加緊搜尋甚麼。我閣觀測到,他們似乎對幾處‘疑似點’格外關注,其中並不包括霧隱礁。道友此番佈置,或能……分散他們一些精力,也是好事。”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我知道你們可能和仙盟不對付,我也樂見其成,甚至提供了仙盟動向作為“贈品”。
趙焱心中瞭然,鄭重道:“多謝文執事提醒。此番情誼,趙某記下了。”
“不必客氣。山水有相逢,他日或許還有合作之機。”文若海含笑拱手,“既如此,我等不便久留,以免引人注目。告辭。”
青色飛舟緩緩調頭,再次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趙焱目送飛舟遠去,長舒一口氣。沒想到計劃執行中竟有如此意外收穫。聽潮閣……這算不算是第一個在雲夢大澤暗中示好的“盟友”?
“師兄,他們可信嗎?”一名弟子問道。
“聽潮閣口碑尚可,且他們若想對我們不利,方才便可揭發或擒拿,沒必要如此迂迴。”趙焱分析道,“他們或許是真的中立,但絕對不喜仙盟一家獨大、攪亂大澤安寧。我們給仙盟找麻煩,正合他們意。此次算是互惠互利,結個善緣。”
他看向那處佈置好的礁石,眼中精光閃爍:“按原計劃,等!等仙盟或者其他勢力有重要人物被吸引到附近,再激發異象!有了聽潮閣的‘客觀記錄’,這齣戲,會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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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雷域樞機閣。
晚寶收到了趙焱透過加密渠道傳來的、關於偶遇聽潮閣文若海及雙方默契合作的簡要彙報。
“聽潮閣……”晚寶指尖輕點桌面,回憶著關於這個勢力的情報,“記錄歷史,觀測天地,情報靈通,立場超然……卻也不喜紛亂。文若海主動示好,甚至暗示仙盟動向,看來仙盟在雲夢大澤的強勢,已經引起了一些本土勢力的警惕甚至不滿。”
劉晴道:“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策略有效,仙盟四處樹敵,潛在的盟友自然會浮現。聽潮閣雖不會直接出手相助,但能在情報和輿論上給予便利,已是難得。”
“不止聽潮閣。”晚寶走到地圖前,指向戈壁方向,“徐老和柳鳶姐姐帶回的右軍兄弟中,有擅長勘探與聯絡的老兵。據他們回憶,當年右軍在戈壁活動時,曾與幾支世代居住戈壁、並非仙盟附庸的古老部族有過接觸,甚至有過互助。那些部族對土地和傳統極為看重,對仙盟這種外來強勢勢力素無好感。或許……我們可以嘗試重新建立聯絡。”
“還有隱霞谷周邊的幾個中小門派,”劉晴補充道,“師尊曾提及,他們平日也受仙盟附庸勢力擠壓,對仙盟頗多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此次仙盟威逼隱霞谷,他們也兔死狐悲。或許可以暗中接觸,不求他們明著對抗仙盟,只要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或者提供一些方便,也是助力。”
晚寶點頭:“盟友不必多,但需精,需誠。現階段,我們不宜大張旗鼓結盟,以免過早刺激仙盟。但可以逐步建立聯絡,傳遞善意,瞭解需求,等待時機。聽潮閣是第一步,戈壁古部族、隱霞谷周邊門派,可以列為下一步接觸目標。”
她思索片刻,又道:“另外,天演臺那邊,阿姐與天機閣玄微子前輩似乎彼此有些默契。天機閣地位超然,不能輕言盟友,但若能保持一種互不侵犯、甚至偶爾聲援的默契關係,對我們也是巨大幫助。此事阿姐自有分寸,我們無需插手,但心中要有數。”
一條潛在的盟友網路,在晚寶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這些勢力或許實力不算頂尖,但各有擅長,或情報,或地利,或人心,若能巧妙聯結,便能形成一股不可小覷的隱性力量,從側翼牽制、削弱仙盟。
“對了,”晚寶想起一事,“戊土碎片輿圖指向萬瘴嶺。那裡環境險惡,我們獨自探尋風險太大。是否可以考慮,尋找熟悉萬瘴嶺環境、或有特殊手段應對毒瘴迷陣的勢力合作?比如……世代與毒物瘴氣打交道的‘五毒教’?或者擅長土木遁術、勘探地脈的‘地行宗’?”
劉晴遲疑:“這些勢力名聲不佳,或行事古怪,與他們合作,恐引非議。”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晚寶目光清澈,“只要目標一致,手段正當,名聲好壞並非首要。當然,需謹慎考察,確保不被反噬。此事可從長計議,先收集相關資訊。”
盟友初現,前路雖仍多艱險,但已非孤軍奮戰。晚寶知道,玉霄重光之路,從來不是靠一兩個人就能走通的。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分化瓦解敵人,方是正道。
窗外,雷域上空有細雨飄落,滋潤著山間的靈植。晚寶靜靜看了一會兒,輕聲道:“師姐,傳訊給趙焱師兄,霧隱礁計劃可以啟動了。另外,讓資源統籌司準備一份‘禮物清單’,上面列一些我們富餘的、但對某些特定勢力可能有用的物資,比如……適合戈壁環境的清心丹藥,適合水澤環境的避水符材料,還有部分從葬兵冢獲得的、非玉霄核心的通用典籍副本。我們不主動送出,但若有潛在盟友表露需求或善意,可以酌情‘交換’。”
細雨潤物,無聲無息。而盟友的種子,亦在看似不經意的接觸與互惠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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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