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法諭如雷霆降世,懸空山上下噤若寒蟬。然而,表面的肅殺之下,暗流湧動,仙盟這臺看似鐵板一塊的龐大機器內部,細微的裂痕與雜音,正在悄然滋生。
天刑殿內,氣氛壓抑。
閻無極端坐主位,面色冷硬如鐵。下首,陰九姑、星衍子以及剛從戈壁前線秘密返回的羅睺(真身)等人分列而坐。殿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表面流淌著青紫色雷紋的青銅鈴鐺,正是調動“鎮殿神獸”夔牛的信物——“夔牛引”。此物一出,意味著仙尊賦予的特權,也意味著沉重的壓力。
“仙尊法諭,諸位已知曉。”閻無極聲音乾澀,“追查黑水城襲擊者,肅清戈壁不穩勢力,查明雷域破綻,乃我天刑殿當前首要之責。夔牛已奉命自‘鎮妖谷’啟程,三日後可抵懸空山。在此之前,我們需要拿出一個詳盡的行動計劃。”
羅睺臉上那道刀疤因怒氣而微微發紅,搶先開口:“殿主,戈壁之事,責任在我,我認!但仙尊責罰暗淵統領,打入蝕骨淵,廢去修為,是否……過重了?他為仙盟出生入死多年,此次雖敗,亦是力戰而退……”
“羅殿主!”陰九姑冷冷打斷,“敗軍之將,何言勇?葬兵冢一役,折損我暗淵近三十精銳,更疑似助敵開啟秘庫,此等大過,按律當誅!仙尊已是念其舊功,從輕發落。你身為戰殿副殿主,馭下不嚴,指揮失當,還是先想想如何戴罪立功吧!”
羅睺被噎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無法反駁。此次失敗,他確實難辭其咎。
星衍子緩緩開口,試圖緩和氣氛:“當務之急,是擬定方略。夔牛雖擅追蹤破陣,但雷域陣法非比尋常,且有神獸赦坐鎮(雖在沉睡),強攻絕非上策。仙尊之意,是尋其破綻,雷霆擊之。這‘破綻’……從何尋起?”
“從戈壁尋起!”閻無極眼中寒光一閃,“黑水城襲擊、葬兵冢失敗、乃至那些四處流傳的謠言和‘黑風盜饋贈’,必與雷域脫不了干係!只是他們做得隱蔽,我們暫時抓不到把柄。但那些收了‘好處’的戈壁地頭蛇,未必個個嘴巴都嚴!夔牛最擅追蹤氣血與靈力殘留,只要找到一兩個關鍵人物,嚴加拷問,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順藤摸瓜,必能找到雷域暗中活動的證據!”
陰九姑點頭:“我已命監察殿加緊整理戈壁所有可疑勢力及頭目的詳細情報,尤其是沙蠍幫、孤狼客,以及近期與雷域有間接貿易往來的幾個中小商行。只要夔牛一到,便可鎖定目標,逐一‘拜訪’。”
“此舉恐引發戈壁動盪。”星衍子皺眉,“那些地頭蛇盤踞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若以強硬手段大規模清洗,恐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甚至……倒向雷域。”
“星衍殿主多慮了。”閻無極冷聲道,“一群烏合之眾,在仙盟絕對力量面前,何足道哉?正好藉此機會,徹底整頓戈壁,清除所有不穩定因素!至於倒向雷域?哼,他們若敢,便是給了我們名正言順剿滅的理由!”
羅睺卻有不同的想法:“殿主,戈壁勢力雖弱,但熟悉環境,若真逼反了,給我們造成的騷擾也不小。依我看,不如分化拉攏,許以重利,讓他們互相揭發,或許效率更高,也能減少我們的人手消耗。畢竟,仙尊還要我們盯著沉星湖,那邊也需要力量。”
“羅睺,你何時變得如此畏首畏尾?”陰九姑譏諷道,“莫非是葬兵冢一戰,被打怕了?”
“你!”羅睺怒目而視,殿內火藥味頓時濃了起來。
就在這時,殿外一名執事匆匆而入,躬身呈上一枚玉簡:“殿主,外務殿沈執事緊急傳訊,關於‘暗子’計劃與沉星湖事宜。”
閻無極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他揮退執事,將玉簡內容展示給眾人:“沈千機說,他接到仙尊直接傳訊,‘暗子’計劃由仙尊親自掌控,相關資訊不得外洩,天刑殿只需在必要時提供配合,不得主動探查。另外,關於沉星湖,仙尊要求我們優先確保仙盟能主導‘秘庫探尋’,必要時可動用非常手段,清除潛在競爭者。至於具體‘非常手段’是甚麼……語焉不詳。”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仙尊親自掌控“暗子”計劃,這在意料之中,畢竟是最高機密。但“清除潛在競爭者”的“非常手段”……聽起來,似乎不僅僅是威懾或驅逐那麼簡單。而且,沈千機作為外務殿執事,似乎得到了比他們更直接的指示?
一種微妙的不平衡感,在幾位執事心中悄然升起。天刑殿、戰殿、監察殿在戈壁損兵折將,焦頭爛額,而外務殿卻在雲夢大澤似乎更受仙尊倚重?
“沈千機還說了甚麼?”陰九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他說,天演臺休會期間,晚風異常低調,只是在雲臺靜室‘調息’,偶爾放出一些關於沉星湖感應的模糊細節,引得各方猜測不斷。他認為晚風是在拖延時間,或許與戈壁之事有關,建議我們加緊行動,勿讓其有喘息之機。”閻無極道。
“哼,他倒是會指手畫腳。”羅睺不滿地嘀咕,“戈壁這邊亂成一團,他遠在雲夢大澤,知道甚麼?”
星衍子若有所思:“仙尊將重心放在沉星湖,或許有其深意。玉霄秘庫若真在此,其價值遠超戈壁得失。只是……我等在此拼殺,若最終秘庫好處盡歸外務殿……底下人恐有怨言。”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裡。仙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各殿之間亦有資源爭奪與功勞計較。此前共同對付玉霄餘孽,目標一致,尚能協力。如今接連受挫,仙尊又有明顯側重,難免讓人心生別樣想法。
閻無極沉默片刻,壓下心中那絲不快,沉聲道:“休得胡言!仙尊自有考量。我等只需恪盡職守,辦好戈壁之事,便是大功一件。羅睺,你熟悉戈壁,由你擬定利用夔牛清剿可疑勢力的具體方案,要狠,要快!陰殿主,你全力配合,提供情報支援。星衍殿主,請你繼續推演天機,關注雷域與戈壁氣運變化,若有異動,及時預警。至於外務殿和沉星湖之事……非我等職責,不必多問。”
話雖如此,但那顆名為“猜忌”與“失衡”的種子,已然悄然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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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赤砂城。
仙盟在戈壁的前線指揮中樞,氣氛同樣凝重。葬兵冢慘敗的訊息雖被嚴密封鎖,但紙包不住火,尤其是參與突襲的暗淵精銳幾乎全軍覆沒,化神統領重傷被廢的訊息,還是在高層中悄悄流傳開來。恐慌與不安如同瘟疫般蔓延。
更糟糕的是,晚寶透過“丙字三號”等渠道散佈的謠言,如同長了翅膀,在戈壁各個角落飛速傳播。
“聽說了嗎?仙尊震怒,要派神獸夔牛來戈壁徹查!凡是有嫌疑的,一個都不放過!”
“何止啊!我有個在赤砂城當差的遠親偷偷傳訊,說仙盟懷疑我們這些本地勢力私通外敵,黑水城的事就是我們乾的!準備秋後算賬呢!”
“憑甚麼?黑水城被搶,關我們甚麼事?我們也是受害者!”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仙盟丟了這麼大臉,總要找替罪羊!咱們這些沒靠山的,不就是現成的羔羊?”
“沙蠍幫和孤狼客前段時間不是發了筆橫財嗎?我看他們懸了……”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
流言蜚語,真真假假,混雜著對仙盟一貫霸道作風的怨氣,在戈壁這片本就躁動的土地上瘋狂發酵。沙蠍幫、孤狼客等勢力首腦更是坐立不安,他們確實收了“黑風盜”的“饋贈”,雖然不清楚來源,但做賊心虛。如今聽聞仙盟要動真格的,還派來了兇名赫赫的夔牛神獸,如何不怕?
“大哥,怎麼辦?仙盟這次來勢洶洶,恐怕不會善了。”沙蠍幫的秘密據點內,二當家憂心忡忡。
幫主是個面容陰鷙的獨眼漢子,把玩著一柄淬毒的匕首,眼神閃爍:“怕甚麼?仙盟再橫,還能把戈壁所有勢力都滅了?他們也要用人守地盤!不過……咱們手裡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得儘快處理掉,不能留把柄。”
“處理?怎麼處理?那麼多丹藥符籙,現在出手,不是更惹人懷疑?”
“蠢!不會‘捐’給那些更小的、快要活不下去的散修團伙?或者,悄悄埋了?總之,不能留在手裡!”獨眼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另外,給孤狼客那邊遞個話,關鍵時刻,咱們得抱團!仙盟若真不講道理,咱們也不能任人宰割!”
類似的情景,在戈壁多箇中小勢力中上演。恐慌在蔓延,自保的本能在抬頭,對仙盟的不滿與不信任在加劇。一些原本就與仙盟附庸有舊怨的勢力,甚至開始暗中串聯。
仙盟在戈壁的統治基礎,正在這無形的離心力作用下,悄然鬆動。而這一切,遠在懸空山的天刑殿諸執事,或許尚未完全察覺,或許察覺了卻因內部紛爭與仙尊壓力而未能及時妥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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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域,樞機閣。
晚寶看著最新收到的、關於戈壁流言發酵與勢力異動的情報,嘴角微彎。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她輕聲自語,“仙尊想用雷霆手段震懾,卻不知高壓之下,必有反彈。尤其是那些本就心懷鬼胎、與仙盟並非一心的地頭蛇。”
劉晴笑道:“還是晚寶你計策高明。這下仙盟在戈壁,怕是焦頭爛額了。既要防著我們,又要清理內部,還得應付可能出現的‘反彈’。”
“這還不夠。”晚寶搖頭,“仙盟底蘊深厚,夔牛神獸更是大麻煩。我們必須給他們找點‘更重要’的事做,讓他們無暇全力對付戈壁,更沒精力仔細搜尋我們的破綻。”
她走到地圖前,目光再次投向雲夢大澤沉星湖。
“阿姐在天演臺,借‘秘庫感應’吸引了全場目光。仙尊也將重心放在了那裡。但‘秘庫’是真是假,何時出現,如何出現……主動權,或許可以不在仙盟手裡。”晚寶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晚寶,你想……”劉晴似乎猜到了甚麼。
“既然大家都對‘秘庫’感興趣,那我們就……幫它‘提前’出現好了。”晚寶微笑,“當然,不是真的秘庫,而是一個足夠逼真、足夠吸引人、足夠讓仙盟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的……‘誘餌’。”
她開始詳細闡述一個大膽的計劃:利用從葬兵冢武庫獲得的某些稀有材料、古陣法知識,配合墨淵長老的造詣,在沉星湖區域某個隱秘處,偽造一處“古遺蹟”或“秘庫入口”異象!佈置精妙的陣法與禁制,留下看似古老珍貴的“線索”與“殘寶”,甚至可以利用碧綠碎片模擬一絲微弱的玉霄本源氣息……
“此事需極其謹慎,絕不能留下與我雷域相關的任何痕跡。”晚寶叮囑,“讓趙焱師兄那邊配合,選擇合適地點,動用最可靠的人手。‘道具’由玉老和墨淵長老準備。目的只有一個:把水攪得更渾,把仙盟和各方勢力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沉星湖,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消化收穫、提升實力,也為戈壁那些惶惶不安的勢力,爭取更多‘自主’空間。”
劉晴聽得心潮澎湃,又有些擔憂:“此計若成,自然妙極。但若被識破……”
“所以要做好萬全準備,留下‘自然形成’或‘其他古老勢力遺留’的跡象,甚至……可以引導他們懷疑到某些與仙盟不對付的古老隱世宗門頭上。”晚寶成竹在胸,“仙盟樹敵不少,給他們多找幾個‘嫌疑人’,有益無害。”
盟內離心,外患迭起。仙尊的雷霆之怒,似乎並未能如願凝聚力量,粉碎敵人,反而在無形中,加速了某些裂隙的擴大。
而晚寶,正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弈者,在棋盤上悄然落子,每一步,都指向對手最難受的位置。
風暴將至,而風暴眼中的雷域,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過於活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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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