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寶“碧蘿困龍”之事,雖被列為內部機密,僅在核心層小範圍流傳,卻如同一劑強心針,讓九霄雷域眾人意識到,對抗仙盟的壓力,除了明面的雷霆與陣法,尚有許多潛在的力量與可能值得挖掘。然而,外界的壓力並未因此有絲毫減弱,反而隨著天演臺之會的臨近,愈發清晰、迫人。
仙盟的“觀禮帖”如同投石入湖,漣漪持續擴散。除了一些早已明確表態依附仙盟的勢力,那些收到請柬的中立或觀望勢力,也開始陸續給出正式或非正式的回應。大多數態度曖昧,表示“屆時或將派人觀禮”,既不明確支援仙盟的“問罪”姿態,也未對九霄雷域或隱霞谷表示同情,顯然打的是坐山觀虎鬥、待價而沽的主意。
然而,也有少數勢力,或因與仙盟利益捆綁太深,或因本身就對玉霄遺脈存有忌憚偏見,竟公開或半公開地表態支援仙盟“理清是非、維護正統”的立場,言語間對九霄雷域與隱霞谷不乏質疑與指責。更有甚者,個別與仙盟暗通款曲的宗門,開始暗中限制、甚至斷絕與兩家的商貿往來,雖未造成致命打擊,卻也是一種明確的政治站隊與施壓。
更讓晚風與凌霞婆婆警惕的是,一些關於“玉霄仙域當年或因私自研究禁忌之力招致天譴”、“九霄雷域疑似藏有‘蝕’之力源頭”、“隱霞谷包庇禍患,恐為修真界帶來大難”等捕風捉影、卻言之鑿鑿的流言,開始在修真界某些層次隱秘傳播。這些流言往往附帶著一些真假難辨的“細節”與“古籍佐證”,傳播渠道也極其隱蔽,難以追查源頭,但其惡毒用意與指向性卻昭然若揭——這是在為天演臺之會上可能的“公審定罪”做輿論鋪墊,試圖先入為主地在眾多旁觀者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仙盟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隱霞谷中,赤羽長老氣得拍碎了身前的石桌,“那些陳年舊賬、捕風捉影之事,也敢拿出來混淆視聽!還有那幾個跳出來搖旗吶喊的小丑宗門,待此事了結,老夫定要上門‘拜訪’!”
青木長老相對冷靜,分析道:“流言雖惡,卻未必能完全左右人心。關鍵在於天演臺上,我們能否拿出有力的證據駁斥,並揭露仙盟在此事上的不光彩角色。目前看來,宮主淨化‘鎮界仙玉’的進展,以及晚寶小姐發現的那枚問題玉簡,都是我們反擊的有力武器。此外,我們需加快與廣寒宮等潛在盟友的聯絡,爭取更多支援或至少是善意的中立。”
凌霞婆婆頷首:“青木所言甚是。仙盟勢大,慣於操弄大勢。我們需以事實破謠言,以正道抗強權。傳訊晚風,將我們這邊彙總的、關於仙盟暗中施壓、挑唆、乃至可能與當年玉霄之事有關的零碎線索整理過去,或可在天演臺上用作質詢。另外,通知所有在外弟子與盟友,近期言行務必謹慎,莫要授人以柄。”
就在兩方勢力各自加緊籌備、暗流洶湧之際,仙盟方面,似乎覺得僅靠輿論施壓與暗中攪局還不夠,開始有了更直接、也更富挑釁性的動作。
這一日,一支由十二名修士組成的隊伍,打著仙盟“巡查司”與“天刑殿”聯合旗號,浩浩蕩蕩地出現在了隱霞谷山門之外。這支隊伍陣容堪稱豪華:領頭的是一位身著紫綬仙官袍服、面白微須、手持玉笏的化神中期修士,自稱“巡天仙官”文衍道人。其身後,除四名同樣身著仙官服飾、修為在元嬰後期的隨從外,竟還有八名身著統一玄黑勁裝、氣息冷厲、目露精光的“天刑殿”精銳衛士,修為最低也是金丹巔峰,其中兩人更是達到了元嬰初期。
如此陣仗,顯然絕非普通的“巡查”或“路過”。文衍道人手持仙盟令諭,聲音透過法力傳遍山門內外,聲稱接到“可靠線報”,隱霞谷內或藏有與“萬雷山異動”及“禁忌之力”相關的“關鍵證物”或“涉事人員”,奉仙盟高層之命,特來“核查清點”,以“正本清源,消除隱患”,要求隱霞谷開啟山門,配合檢查。
此言一出,隱霞谷上下頓時譁然!這哪裡是“核查”,分明是藉著由頭,要強行闖入山門搜查,踐踏隱霞谷千年尊嚴與宗門法度!其用意,無非是進一步施壓、羞辱,試探隱霞谷底線,甚至可能想趁機在谷內安插眼線、製造事端。
守門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飛報谷內。
凌霞婆婆聞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閃爍。赤羽、青木兩位長老也是怒髮衝冠。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赤羽長老鬚髮戟張,“甚麼狗屁仙官,也敢來我隱霞谷撒野!待老夫出去,將他們轟走!”
“不可魯莽。”青木長老攔住他,“對方打著仙盟旗號,手持令諭,若直接驅逐,正給了他們發難的藉口。但若讓其入谷搜查,我隱霞谷顏面何存?日後如何在修真界立足?”
凌霞婆婆沉思片刻,緩緩道:“他們不是要‘核查’嗎?那便讓他們‘核查’。不過,這‘核查’的方式、範圍、以及由誰陪同,可由不得他們說了算。”
她迅速做出安排:“青木,你持我令牌,開啟‘乙木青華大陣’外圍防護,將山門區域暫時隔開。赤羽,你隨我出去,會一會這位‘文衍仙官’。另外,傳訊給晚風,將此事告知,請她那邊也有所準備,謹防仙盟聲東擊西,同時對雷域發難。”
山門之外,文衍道人見隱霞谷並未立刻大開山門,臉上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傲慢與不耐,正待再次出聲催促,甚至準備以“抗命不遵”為由強行叩關時,只見前方籠罩山谷的青色光幕微微盪漾,開出一道僅容數人透過的縫隙。凌霞婆婆與赤羽長老並肩而出,身後只跟著四名神色沉靜的元嬰執事。
“文衍道友遠來辛苦。”凌霞婆婆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不知仙盟令諭何在?所為何事,需勞動道友與諸位天刑衛親臨我這偏僻山谷?”
文衍道人見正主出現,打量了一下凌霞婆婆,感受到對方身上那淵深似海的化神氣息,心中微凜,但面上不露,將手中玉笏狀的令諭凌空一展,一道金光閃過,浮現出仙盟特有的符文印記與簡要文字,內容與他方才所言大致相同。
“凌霞谷主,令諭在此,想必谷主已明瞭。”文衍道人收起令諭,語氣帶著一絲居高臨下,“萬雷山之事,關係重大,仙盟職責所在,不得不謹慎。既然貴谷與九霄雷域往來密切,為免瓜田李下之嫌,還請谷主行個方便,讓我等入谷,按例核查幾處可能關聯之所,清點部分人員物資記錄。核查無誤,我等自當離去,還貴谷清白。”
“哦?不知文衍道友欲核查哪幾處?又要清點哪些記錄?”凌霞婆婆問道。
文衍道人似乎早有準備,取出一枚玉簡,神念微動,投射出一幅簡略的隱霞谷地形圖,上面標記了七八個紅點,包括幾處重要的藥圃、庫房、客舍區域,甚至還有核心弟子修煉的幾處洞府附近。其用心之叵測,範圍之廣泛,令人咋舌。
赤羽長老看得怒火中燒,這哪是核查,簡直是抄家!
凌霞婆婆卻依舊平靜,看了一眼那地圖,淡淡道:“道友所列之處,涉及我谷核心區域與弟子私密,恕難從命。不過,既然仙盟有疑,我隱霞谷為表坦蕩,倒也可以配合。這樣吧,我谷可開放山門處‘迎賓閣’、‘聽松臺’兩處無關緊要的客舍區域,以及外圍三處公開藥圃,供道友核查。並由我谷長老陪同,核查範圍僅限地面建築與公開記錄,不得觸及陣法核心、私人物品及弟子居所。此外,核查需在半日之內完成,不得擾我谷弟子正常清修。此為我谷底線,若道友同意,便可開始;若不同意,便請回吧。我隱霞谷立足千年,行的端坐的正,不懼任何無端猜疑,但也絕不會任人欺凌,踐踏門規!”
她話語清晰,態度堅決,既給了仙盟一個臺階(允許有限核查),又牢牢守住了底線,寸步不讓。
文衍道人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想到凌霞婆婆如此強硬且有理有節。對方開放的區域確實無關痛癢,半日時限也極為緊張,根本查不到甚麼實質東西,但若自己堅持要按原計劃搜查核心區域,對方顯然不會答應,衝突一觸即發。屆時,自己這邊雖有兩位化神(他自身加一名天刑殿暗藏的化神初期副手),八名精銳,但對方畢竟是一谷之主,主場作戰,更有大陣依託,真動起手來,勝負難料,且徹底撕破臉,對仙盟後續計劃未必有利。
他心中快速權衡。仙尊的指令是施壓、試探、製造麻煩,並非真的要立刻與隱霞谷開戰。眼下對方已做出“讓步”,若自己再強逼,反而顯得仙盟無理取鬧。
念及此處,文衍道人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既然谷主如此深明大義,願意配合,那便按谷主所言。不過,為示公正,核查需由我‘巡查司’與‘天刑殿’人員共同進行,貴谷陪同人員不得干涉具體核查過程。”
“可。”凌霞婆婆點頭,對赤羽長老道,“赤羽,你帶兩位執事,陪同文衍道友及其屬下,前往那幾處區域。記住,依方才所言規矩行事。”
“是!”赤羽長老甕聲應道,雖心中不忿,但也知大局為重,狠狠瞪了文衍道人一眼,便領著兩名元嬰執事,當先引路。
文衍道人朝身後使了個眼色,那名一直沉默寡言、氣息隱晦的化神初期天刑殿副手微微點頭,帶著四名天刑衛跟上。文衍道人自己則帶著另外四名仙官隨從,與凌霞婆婆留在山門處,名為“等候”,實則監視牽制。
核查過程枯燥而緊張。赤羽長老如同門神般,緊跟著文衍道人派出的核查隊伍,對方任何試圖超出約定範圍的舉動,都會被他毫不客氣地制止。那幾處開放的客舍和外圍藥圃,本就沒甚麼秘密可言,記錄也乾乾淨淨。核查隊伍倒是想挑些毛病,比如某處陣法維護記錄不全,某處藥圃靈土靈氣略顯異常(實則是近期遭“蝕影”破壞後修復的痕跡),但都被赤羽長老以“宗門內部事務,與萬雷山無關”、“自然損耗,何足為奇”等理由頂了回去。
半日時間,匆匆而過。核查隊伍一無所獲,反倒因為赤羽長老的嚴防死守和時不時的冷嘲熱諷,憋了一肚子火,卻又發作不得。
時限一到,赤羽長老立刻毫不客氣地“送客”。核查隊伍灰頭土臉地回到山門處,那名天刑殿副手對文衍道人微微搖頭。
文衍道人臉色有些難看,知道此次施壓行動算是失敗了,沒佔到任何便宜,反而折了些許面子。他強笑道:“凌霞谷主治下有方,核查無誤,看來是我等多慮了。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擾,告辭!”
“不送。”凌霞婆婆淡淡道,目送著文衍道人一行人悻悻然駕起遁光遠去,直到消失在天際。
“呸!甚麼玩意兒!”赤羽長老對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凌霞婆婆卻微微蹙眉:“此事不會就此罷休。文衍此行,雖未得逞,卻也是仙盟正式施壓的開始。他們今日能來我隱霞谷,明日未必不會去雷域。需提醒晚風,加強戒備,尤其是對這類打著‘官方旗號’的挑釁,需早做預案。”
果然,數日之後,一支規模、陣容與文衍道人隊伍相仿的仙盟聯合隊伍,出現在了九霄雷域之外。領頭的換成了另一位化神中期的“巡天使”,態度更加倨傲,要求同樣苛刻。
然而,這一次,晚風的應對,卻與凌霞婆婆的“有限讓步”截然不同。
她沒有開放任何區域供對方“核查”,甚至沒有親自出面。只是由孫長老代表雷域,在山門外,當著眾多聞訊而來、暗中觀察的各方勢力眼線的面,出示了數件證據:包括那枚被動了手腳、用於竊聽的青色玉簡(已妥善處理,僅展示外殼和殘留波動),數塊“蝕影”計劃殘留的陰穢之物樣本,以及一份由玉老、墨淵聯合出具的、關於仙盟“窺界瞳”監測節點能量特徵的分析報告。
孫長老朗聲道:“仙盟口口聲聲要核查我雷域有無‘禁忌’,卻不知貴盟‘暗淵’所屬,屢次潛入我域,佈設陰穢,竊聽機密,甚至意圖埋設引動災禍的‘蝕源信標’,其行徑與邪魔何異?我雷域秉持正道,清剿內患,證據確鑿!今日貴使前來,不如先就此事,給我雷域,給天下修士一個交代!否則,我雷域山門雖陋,卻也容不得藏頭露尾、栽贓陷害之輩踏入半步!”
言辭犀利,證據鑿鑿,反將一軍!那位“巡天使”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手中令諭只授權“核查”,可沒授權解釋這些“黑料”。周圍那些暗中觀察的各方眼線,更是將孫長老的話語和出示的證據飛快傳回各自勢力。
最終,在孫長老義正辭嚴的質問和雷域嚴陣以待的防禦面前,那位“巡天使”同樣灰溜溜地無功而返,甚至比文衍道人在隱霞谷那邊更丟面子——連山門都沒進去,就被懟了回來。
訊息傳開,修真界暗中又是一陣譁然。仙盟接連兩次以“官方身份”施壓,卻接連在隱霞谷和九霄雷域碰了軟硬不同的釘子,尤其是雷域那邊,反而揪出了仙盟的“黑手”,這讓許多中立勢力對仙盟此番行動的“正當性”產生了更多懷疑,對九霄雷域與隱霞谷的觀感也悄然發生著微妙變化。
仙盟的“仙官”們,此番可謂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場“潰敗”。雖未傷筋動骨,卻在輿論與氣勢上,先失一城。天演臺之會尚未開始,無形的交鋒已然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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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