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手捧經書,正想開口再問,老子卻擺擺手,說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上路了。”
尹喜慌忙跪下,叩首不止:“聖人!弟子還有許多疑惑……”
老子卻已經騎上青牛,緩緩走出了函谷關的大門。秋風捲起漫天的黃葉,白髮白鬚的老者與青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西方的官道上,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尹喜捧著《道德經》站在關上,望著聖人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那五千字在他手中重逾千鈞,他知道自己接過的不僅僅是一部書,而是一個全新的天地,一個指引蒼生出離苦海的航標。
雲頭上,青玄道尊看著這一幕,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
他對化元真人笑著說道,“咱們繼續跟上。”
化元真人收回目光,跟著師尊,消失在雲層之中。
老子、多寶和青牛,出了函谷關,一路向西。
官道越來越窄,行人越來越少,兩旁的景色也越來越荒涼。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老子的白髮在風中飄動,多寶道人的道袍獵獵作響。
“你準備好了嗎?”
老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多寶道人身軀一震,臉色微微一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牛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弟子……有的選擇嗎?”
他的聲音澀澀的,像是在問老子,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選擇權,永遠在你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與之前的問題似乎毫無關聯。多寶道人卻聽懂了——老子是在告訴他,沒有人能替他做選擇,能替他做選擇的,只有他自己。而他能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不在於他有多瞭解別人,而在於他有多瞭解自己;不在於他能不能勝過別人,而在於他能不能勝過自己。
多寶道人沉默了,低下頭,繼續牽牛往前走。
雲頭上,化元真人眉頭一皺。
“師尊,這位……到底甚麼意思啊?多寶道友在他面前,哪裡有甚麼選擇的權利?”
青玄道尊卻是哈哈大笑,笑聲在雲層中迴盪。
“你啊你,卻是看不透!”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慨:“多寶到底願不願意,其實已經不重要了。他會如此反問,其實已經是內心動搖了。”
化元真人一怔。
“要是他真的不願意,老子還能滅殺了他不成?”
青玄道尊負手而立,目光深遠,
“如果真的不願意,即使身死魂滅又如何?修道之人,到底還是以修行為重。面對馬上可以到手的無量氣運和功德,截教的情義,也不是不可以拋卻。”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那老子一眼看破了多寶的內心。多寶如此表現得不情願,也只不過是騙騙他自己,讓他自己內心好受一點,減少一些愧疚感罷了。”
“不過也無所謂。”
青玄道尊擺了擺手,“他們三清,親兄弟,都能為了各自的修行大打出手。何況一位弟子呢?而且還是他們三清親自安排的‘叛教’任務,也怪不得弟子有其他想法了。”
化元真人聽得毛骨悚然。
一邊是三清安排弟子去當臥底,一邊是臥底有了其他想法。這洪荒,可真是太亂了!
他正想著,雲層下,老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多寶。”
多寶道人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抬頭望去。老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竟有幾分憐惜、幾分無奈。
“你師從通天,又聽吾道法,得上清、太清二家之所長。”
老子的聲音很輕,很緩,“吾等算計,是為了分佛門氣運。至於你最後如何選擇……吾與三弟,都不怪你。畢竟是吾等,先對你不起。”
多寶道人眼眶一紅,聲音哽咽:“大師伯……您別如此說。”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牛背上的白髮老者,深深一揖:“師尊是為了我的修行,您是為了玄門氣運。您說得對,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沒有誰對不起誰。”
老子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多寶道人的肩膀。
“好了,去吧。”
迦毗羅衛國,位於雪山之麓,是一個富庶祥和的小國。
國王淨飯王年過半百,膝下無子,日夜憂心。王后摩耶夫人賢淑端莊,卻多年未育,心中亦是鬱鬱寡歡。
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摩耶夫人在宮中安寢,忽然做了一個殊勝的夢。夢中,一隻通體雪白、長著六顆長牙的大象,口銜一朵白蓮花,在無量光明中從天而降,緩緩進入了她的右脅。
摩耶夫人從夢中驚醒,只覺渾身舒暢,心中歡喜。從那以後,她便有了身孕。
按當地習俗,夫人需回孃家待產。在途經美麗的藍毗尼園時,夫人被無憂樹的繁茂所吸引,便入園中小憩。園中百花盛開,鳥語花香,夫人走到一棵無憂樹下,抬手攀扶樹枝。
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太子從摩耶夫人的右脅誕生,身體潔淨如琉璃,不沾絲毫血汙,如天衣般一塵不染。剛一落地,太子便向東南西北四方各行七步,足下步步生起大如車輪的金色蓮花,璀璨奪目,異香撲鼻。行完七步,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獅子吼:“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天地,迴盪在三千世界之中。
太子降生的那一刻,天地間湧起種種瑞相:大地微微震動,卻無害於人,反而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穩與喜悅;百花齊放,萬木爭榮,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香氣;天鼓自鳴,仙樂飄飄,虛空中灑落無數花瓣,化作七彩祥雲。
四大梵天使者從天而降,恭敬地接住初生的太子。帝釋天與梵天等諸天護法也現身於虛空中,以無上神力守護著這尊降生人間的未來佛陀。
更奇異的是,天空中忽然湧出九條神龍,口吐清水,為太子沐浴淨身。那清水不是凡水,而是蘊含了無量功德與靈氣的先天靈水。九龍吐水,為太子洗去塵世的汙濁,也洗去了他前世的一切因果業力。
淨飯王聞訊趕來,抱著太子,老淚縱橫。他為太子取名為“悉達多”,意為“一切義成就者”。
悉達多一天天長大,容貌端嚴,聰慧過人。他精通世間一切學問技藝,卻始終不快樂。他常常獨自坐在樹下,望著遠方,望著那些生老病死的人間悲歡,心中充滿了疑惑。
終於,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悉達多離開了王宮,捨棄了即將繼承的王位,捨棄了美麗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獨自一人,走入茫茫山林,去尋找解脫生死、普度眾生的大道。
他遍訪名師,苦修六年,日食一麻一麥,身形消瘦如枯木。然而苦修並未讓他找到答案,反而讓他更加困惑。他終於明白,極端的苦修與極端的享樂一樣,都是歧途。
於是,他放棄了苦修,在尼連禪河中洗淨了六年的塵垢,接受了牧羊女供養的乳糜,恢復了體力。他來到一棵畢缽羅樹下,鋪上吉祥草,面朝東方,盤膝而坐,發下大誓願:“我今若不證無上正等正覺,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
這一坐,便是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裡,悉達多降服了內心的魔障,戰勝了外來的魔軍,最終在臘月八日清晨,啟明星升起的那一刻,豁然大悟。
他睜開眼睛,望向東方,望向那冉冉升起的朝陽,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深的智慧:
“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乃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他站起身來,走出菩提樹下,開始了他長達四十九年的弘法生涯。
他在鹿野苑初轉法輪,度化了憍陳如等五位比丘。他在靈鷲山上宣講大乘佛法,座下弟子云集,龍天護法圍繞。他的教義,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漸漸傳遍了整個印度大陸。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狂性頓歇,歇即菩提。”
“善護口業,不譏他過;善護身業,不失律儀;善護意業,清淨無染。”
他講因果,講業力,講輪迴,講解脫。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果,今生作者是。”
“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責;懺悔更不造,能拔根本業。”
他講人生的苦,講解脫的道。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這些教義,與佛門的教義看似相似,實則大不相同。
西方教講的是“渡”,靠佛力加持,往生極樂;大乘佛法講的是“悟”,靠自己覺悟,見性成佛。
西方教講的是“他力救贖”,大乘佛法講的是“自力解脫”。
西方教講的是“唸佛往生”,大乘佛法講的是“明心見性”。
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