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恢復記憶了?”
多寶道人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聲音微微發顫。他守護這具轉世之身數十年,眼看著他從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一步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沉澱出這一身的智慧與淡然。
他以為這個凡人馬上年近百歲,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來歷,永遠不會想起那三十三天外的太清仙境。可此刻,老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分明閃過了一道他無比熟悉的光芒——那是屬於太上聖人的目光,淡然而深邃,彷彿能看穿萬古長空。
“就在剛剛,和孔丘論道的時候。”
老子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吾之道家學說大成,氣運加身,胎中之謎自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青衫身影:“那個年輕人……倒是一塊好材料。只可惜,他走的路,與吾不同。”
多寶道人默然。他自然知道老子說的是誰——孔丘,那個帶著一肚子不甘心從魯國千里迢迢趕來的年輕人。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前世是誰,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連聖人都無法忽視的光芒。
老子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臥在腳邊的青牛。那青牛似乎感應到了甚麼,一骨碌站了起來,碩大的牛眼望著老子,眼中竟有幾分孺慕之情。
“牛兒。”老子輕聲道。
“老爺!牛兒在呢!”青牛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像悶雷滾過地面。
老子拍了拍牛頭,那牛頭粗糙,觸手溫熱。他翻身上牛,動作不緊不慢,彷彿不是要遠行,只是去郊外踏青。
“走吧。”
多寶道人聞言,全身一震。他自然知道“走”是甚麼意思——老子道法已成,塵緣已了,該進行計劃了。
他心不在焉地走上前去,牽起青牛的韁繩,一步一步,往西邊走去。
秋風瑟瑟,捲起漫天的黃葉。白髮白鬚的老者坐在青牛背上,雙目微闔,嘴唇翕動,一句一句大道之音從他口中流淌而出,響徹天際。那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穿透了層層雲霄,直入人心。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每一句都蘊藏著無上玄理,每一字都彷彿刻在天地之間。然而這些句子並不連貫,像是隨性而發,又像是故意為之。
多寶道人牽著牛,聽著這些句子,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老子這是在將畢生所悟的大道,以這種方式留在人間。至於後人能聽懂多少,能悟到多少,那便是後人的事了。
雲層之上,兩道身影凌空而立。
青玄道尊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層層雲靄,落在函谷關外那條黃土官道上。他身旁,大弟子化元真人恭恭敬敬地站著,順著師尊的目光望去,卻甚麼也看不清——不是他修為不夠,而是師尊以法力遮掩了他們的行跡,便是聖人也難以察覺。
“師尊,您帶弟子來看甚麼?”化元真人忍不住問道。
青玄道尊微微一笑:“看一出好戲。”
化元真人不再多問,凝神望去。只見那黃土官道上,一頭青牛馱著一個白髮老者,慢悠悠地走著。前面牽牛的,是一個道袍寬大的中年道人。那道人的背影,竟有幾分熟悉。
“那是……多寶道友?”
化元真人認出了那道身影,眉頭微皺,“他怎麼在這裡牽牛?”
“仔細看。”青玄道尊道。
化元真人凝神再看,這一看不要緊,以他準聖的眼光竟然也看不透,他忽然發現那白髮老者的身影竟有幾分模糊,彷彿不是實體,而是一道投射在人間的虛影。可那虛影之中,又蘊藏著一股無比浩瀚、無比深邃的道韻,那是一種超越了凡俗、超越了仙神、直指天地本源的力量。
“這……”
化元真人心中一驚,“這老者難道是……”
“噓。”
青玄道尊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看破不說破。”
化元真人連忙噤聲,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現在已經知道這老者是誰——太上聖人的轉世之身,道家學說的開創者,老子。而他身旁牽牛的那位,是截教大弟子多寶道人,如今卻成了老子的護法。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但他知道,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函谷關雄踞在群山之間,是通往西方的咽喉要道。關城高大巍峨,關門厚重如鐵,守關的將士往來巡視,盤查過往行人。那一年,函谷關的關令名叫尹喜。尹喜本是一位大夫,通曉天文地理,尤其擅長觀星望氣之術。
這一天夜裡,尹喜照例登上草樓觀星,忽然看見東方天邊湧起一片紫氣,浩浩蕩蕩,瀰漫三萬裡,自東向西緩緩移動而來。紫氣之上,隱隱有祥雲繚繞,瑞光千條,氣勢非凡。
尹喜心中大驚,拍案而起:“紫氣東來,必有聖人西行!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果然,不久後一個道人在前牽繩,一白髮白鬚的老者騎著一頭青牛,慢悠悠地出現在官道上。他面容清癯,雙目有神,衣袂飄飄,彷彿是從天邊雲霞中走來一般。青牛走得從容不迫,老者坐在牛背上怡然自得,與那些急匆匆趕路的行商旅人大不相同。
尹喜在關上遠遠望見,心中狂喜,三步並作兩步跑下關來,攔住了老者的去路。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叩首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聖人!弟子在此等候多時了!”
老子停下青牛,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尹喜,微微笑道:“你如何知道我要來?”
尹喜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弟子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三萬裡,知有聖人西行。今日一見,果然不虛。求聖人慈悲,為這亂世蒼生留下一線生機!”
老子沉吟了片刻,看著尹喜那赤誠懇切的眼神,看著函谷關上來往如織的匆匆過客,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就是冥冥中註定的機緣。
他以凡人之身,數十年來再觀這洪荒天地悟出的道與理,此刻竟然通順起來。
上天安排他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遇見這個人,並非偶然。他這一縷元神下界,輾轉周遊數十年,不就是為了在今天,將他無數元會的感悟留給世人嗎?
老子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尹喜大喜過望,立刻將老子迎入關內,騰出最好的房間,奉上香茶素齋,恭敬備至。老子在榻上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尹喜跪在桌前,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多寶道人站在門外,倚著廊柱,望著天邊漸漸西沉的落日,心中不知在想些甚麼。青牛臥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驅趕著初秋的蚊蟲。
不知過了多久,老子睜開雙眼。
他提起刻刀,鋪開竹簡,開始刻字。
一刀下去,虛空之中竟隱隱有風雷之聲!那刻刀在他手中彷彿不是凡物,而是一件無上法寶,每一刀落下,都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道韻從刀尖流淌而出,融入竹簡之中。那竹簡本是凡物,此刻卻泛起了淡淡的金光,彷彿被注入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天地之始,萬物之母……”
老子刻下第一行字,虛空中便有紫氣氤氳,天花亂墜。那紫氣從函谷關升起,直衝雲霄,方圓百里之內,草木生輝,鳥獸齊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行字落下,紫氣化作祥雲,瑞光千條,照耀四野。函谷關上的將士們紛紛跪地叩首,以為是天神下凡。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第三行字落下,祥雲之中竟有仙樂響起,那樂聲悠揚婉轉,彷彿從九天之上飄落,洗滌著世間一切塵埃。
尹喜跪在桌前,看著老子一刀一刀地刻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星辰,在他眼前閃爍、旋轉、碰撞,迸發出無盡的智慧之光。他拼命地記,拼命地悟,卻發現自己能記住的、能悟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老子刻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彷彿每一個字裡都蘊含著一方天地。他寫下了天地萬物生成變化的玄機,寫下了為人處世的至理,寫下了治國安邦的大道。洋洋灑灑,一共寫了五千餘字,分為上下兩篇。上篇為《道經》,下篇為《德經》,合起來便是《道德經》。
當最後一個字刻完,老子放下刻刀,將那捲竹簡推給尹喜。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深的奧秘,“我能說的,都在這五千字裡了。至於悟與不悟,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尹喜雙手捧過竹簡,只覺得那竹簡入手溫熱,彷彿還帶著聖人的體溫。他開啟竹簡,一字一句地讀下去,越讀越覺得深邃莫測,越讀越覺得有無窮的奧義在其中翻湧。那五千字雖不多,卻字字珠璣,句句玄妙,彷彿每一個字都是一扇門,推開之後,便是另一方天地。
“師尊,這經文……”
化元真人忽然感應到了甚麼,眉頭緊鎖,“好強大的道韻啊。弟子感覺,這五千字的道韻,竟然不比您的《青玄仙典》差。”
他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擔憂:“四師弟……真的能和這位平分秋色嗎?”
青玄道尊呵呵一笑,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應該說,更勝於吾。太上的確不凡,這一部《道德經》,字字珠璣,句句玄妙,將天地萬物的生成變化、為人處世的至理、治國安邦的大道,盡數囊括其中。便是吾,也不得不承認,單論天道感悟,吾不如他。”
化元真人心中一沉。
“不過,”青玄道尊話鋒一轉,嘴角微微上揚,“你也不要過於擔心孔宣。天地感悟方面,孔宣拍馬也比不過太上。可這人間之嘛……”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那就不一定了。”
化元真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