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裝女子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一動不動，連目光都沒有偏移半分。
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哎……這都多少年了。”
嘆息聲中，另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那也是一位宮裝女子，同樣容顏絕美，同樣氣質清冷，卻比前者多了幾分柔和，幾分溫婉。她面容清麗，未施粉黛，卻已是冠絕三界之姿。月光灑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更顯得超凡脫俗。
——常羲。太陰星之主，上古妖族天帝帝俊之妻，月神。
那面無表情的宮裝女子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面容與常羲有三分相似，卻更加冷厲，眉宇間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戾氣。她看著常羲，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常羲，你又來看我笑話嗎？”
“姐姐哪裡話。”
常羲輕嘆一聲，緩步上前，與她並肩而立：
“你我二人，分別在日月二星孕育，又同嫁一人，經歷過種種劫難。以前故人，如今少之又少。你我姐妹，應當相互扶持才是。常羲又怎會笑話姐姐？”
那宮裝女子——姮娥，冷笑一聲：
“哼！既然你說要相互扶持，為何我再三問你討要我原本的太陽本源，你卻不還我？如今又來說這等風涼話！”
常羲眉頭微蹙，沉默片刻，緩緩道：
“姮娥，非是我不願還你太陽本源。”
她看著姮娥，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幾分無奈：
“而是你已經不是原來的太陽女神羲和了。你現在……只是羲和的一縷執念。以你如今的根基，太陽本源與你有害無益。”
姮娥面色一變。
常羲繼續道：“當初，金烏九位太子身亡之時，你的至陽之道已經斷絕。無論如何，都是無法圓滿的。
為避免道爭，我們約定——你讓出太陽之道，我教你太陰之法。你體悟陰陽，走情慾之道；我合陰陽，走無極混沌之道。”
姮娥面容扭曲，眼中閃過痛苦之色：
“你都說了，那是你與羲和的約定，並不是和我的約定！”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淒厲：
“我要你還我太陽本源！你就說——給不給吧？”
常羲輕嘆一聲，那嘆息聲中滿是無奈與悲憫：
“姐姐，你陷入魔障了。”
她抬手指向月桂樹下那揮斧不止的壯漢：
“就算我應你，憑那點殘缺的太陽本源，你也救不了那吳剛。”
姮娥身軀一顫。
“月桂不倒，吳剛不停。”
常羲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如刀：
“這可是你——做為羲和之時，親自設下的禁制。”
姮娥臉上的戾氣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與痛苦。
常羲緩緩道來，聲音清冷，如同這太陰星的月光：
“當年，后羿射殺九位金烏太子，羲和痛失愛子，恨意滔天。為了報復后羿，她派出善屍的一縷念頭，轉世人族，成為姮娥。她又安排姮娥與后羿相戀，又安排姮娥背叛后羿……讓后羿嚐盡被所愛之人背叛的痛苦。”
姮娥低下頭，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由此引發巫妖決戰，天崩地裂，生靈塗炭。無邊業力降臨，羲和設下的禁制……竟成了天道詛咒。”
常羲的聲音愈發清冷：
“姮娥后羿，永不相見。你為姮娥時，后羿只能化身吳剛，在這太陰星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砍伐月桂。他要見你的執念，驅使著他永不停歇——而月桂不倒，他便永遠無法離開。”
姮娥的身軀微微顫抖。
“你想以太陽本源化身羲和，以為不復姮娥了，就可以破了這詛咒。”
常羲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淵：
“卻不知，當初姮娥引誘后羿來太陰星，最終引發巫妖決戰。那無邊業力，使得這禁制已經成了天道運轉的一環。不是你們……單純個人能夠解開的。”
“啊——！”
姮娥突然抱住腦袋，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聲音在空曠的月宮中迴盪，驚起漫天桂花飄落。她面容扭曲，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她腦海中翻湧、撕裂！
“你不要再說了！”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為羲和時，經歷喪子之痛，喪夫之痛！我為姮娥時，又讓我經歷背叛后羿的痛苦！”
她抬起頭，淚水無聲滑落：
“甚麼都是你們這些大神通者在安排！我現在是姮娥，我只想救下后羿，彌補我之前的過錯！”
常羲沉默片刻，輕聲問道：
“如果你真的變回羲和了……你不報殺子之仇了嗎？”
姮娥雙腿一軟，踉蹌後退兩步，幾乎站立不穩。
“為甚麼要這麼折磨我？”
她喃喃自語，聲音中滿是絕望：
“是姮娥時，要救后羿；是羲和時，要殺后羿……”
她抬起頭，望向月桂樹下那揮斧不止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常羲抬頭望向滿天星空，銀輝灑落，如同億萬年前一樣清冷：
“這就是羲和自己定下的陰陽情慾之道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彷彿穿透了無盡歲月：
“以七情——喜、怒、憂、思、悲、恐、驚為陽；以六慾——見、聽、香、味、觸、意為陰。體悟陰陽，經歷情慾，這樣才能擺脫不能圓滿的太陽本源這條道途，從而走出另一條證道之路。”
她看向姮娥，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
“也能使你和羲和……重生歸來。”
姮娥怔住。
“正因為羲和修煉情慾之道，執念深重，才能讓你姮娥存在到現在。”
常羲繼續道，“不然，羲和早已在巫妖大戰中隕落，你身為她的一縷念頭，老早就該消散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所以，這陰陽情慾之道，你不走也得走。走了，尚且有一線生機；不走，過不了多久，你就得完全煙消雲散——后羿同樣救不了。”
姮娥直愣愣地看著遠處正在伐樹的吳剛，眼中滿是複雜之色。她不再反駁，也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彷彿要將那道身影刻進靈魂深處。
良久，良久。
兩位女神沉默無語，唯有月桂樹下那“咚、咚、咚”的伐木聲，在寂靜的月宮中迴盪。
忽然——
一道銀白色月光從遠處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