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那原本挺立的身軀,瞬間變得有些佝僂。
她被昊天的話嚇到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追求真愛,代價竟會如此嚴重。
“那……那廢去我的神位,可以嗎?”
她聲音發顫,“我願化為凡人,與家人在一起!”
昊天搖頭,眼中滿是悲憫:
“凡人生命不過短短數十載,你修行至今卻是無數載,大哥陪伴你也是無數光陰,我等兄妹還比不過這凡人這幾年光陰嗎?”
昊天沉默一會後,又說道,
“你之神位,乃先天所成,天道所賜,與你形如一體。若你是準聖修為,倒是可以自行凝聚神格,去留隨意。但你不過太乙……”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強行廢去神位,便如同抹殺你一般。此法不通。”
兩兄妹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昊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閉上眼,聲音低沉而沉重:
“二妹,能救你之法,唯有……助你斬斷俗緣。”
“別怪大哥狠心。”
他轉過身,身形開始淡化。
“大哥——不要啊——大哥——!”
瑤姬伸手想要抓住那漸漸遠去的身影,卻只抓了個空。
時空恢復正常。
那天將手持敕令,聲震四野:“瑤姬長公主!你私動凡心,觸犯天條,還不即刻隨我等迴天伏法!”
接下來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閃過——
父親楊天佑與大哥楊蛟,被天兵天將打落萬丈深淵!
母親瑤姬發狂,斬魔劍橫掃四方,打碎桃山!
玉鼎真人與金寧仙子出現,帶走了自己與楊嬋!
母親瑤姬,被昊天鎮壓於桃山下,日日抽取本源,滋養桃山,以贖其罪!
……
楊戩心神劇震!
當年,他只是肉體凡胎,看不到那場變故背後的真相。他只知道,父親死了,大哥死了,母親被鎮壓,是昊天的冷酷無情,毀了他的家!
可如今,藉著大哥的黃河煉心陣,他再次經歷了那場家庭鉅變,聽到了昊天與瑤姬的全部對話——
原來,昊天不是無情。
他只是……別無選擇。
楊戩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在這一刻,竟消散了許多。
然而——
他睜開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就算你有你的苦衷,就算你是為了母親好……”
“但母親,終究是母親!”
“我管你甚麼天條,甚麼天道,甚麼身不由己!”
“母親,我一定要救!”
他額上,第三隻眼猛然睜開!
天上,同步裂開一道縫隙,彷彿那額上天眼的投影!
“給吾——開!!!”
楊戩一聲暴喝,天眼中射出無盡金光,照徹整個黃河煉心陣!
他右手虛握,那三首神蛟瞬間化作三尖兩刃刀,落回掌中!刀鍔處,鎮殿龍珠光華大放,內蘊的天界氣運盡數調動,湧入刀身!
八九玄功練就的滔天巨力,沿著天眼金光所照之處,匯聚於刀刃之上!
“斬——!!!”
一道割裂天地的刀氣,沿著那金光軌跡,悍然斬出!
“咔嚓——!!!”
陣法空間應聲而裂,如同破碎的鏡面,片片碎裂!
黃河之水轟然落下,瀑布依舊奔騰,陽光依舊燦爛。
楊戩持刀而立,微微喘息。
“二弟,可都看到了?”
楊蛟的身影出現在他身旁,負手而立,望著奔騰的黃河。
楊戩身軀微微一晃,不知是脫力,還是心神受到激盪。他收了天眼,三尖兩刃刀拄地,穩了穩身形。
“嗯。”他點頭,聲音低沉,“大哥,你……早就知道了?”
楊蛟走到瀑布涯邊,在一塊青石上坐下。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葫蘆遞給楊戩。
“坐下說吧。”
楊戩默默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接過酒葫蘆,也灌了一口。那酒辛辣無比,入喉如火,卻讓他的心緒稍稍平復。
楊蛟望著奔騰的黃河,緩緩開口: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師尊玲瓏仙子,很早就和我說過天條的本質。”
他轉頭看向楊戩,目光深邃:
“所以,不是我不去救母親。”
“我很早以前,就央求過師尊,求她幫我救出母親。但是……當我知道天條與天道的關係後,我便明白——救母親,不是單單靠武力就可以的。”
他指著遠處桃山的方向,聲音平靜卻沉重:
“我們劈開桃山,救出了母親。然後呢?”
“躲得過無處不在的天道嗎?”
“到時候天道懲戒降臨,母親怕是……得形神俱滅。”
楊戩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無期徒刑和立即處死,該怎麼選。
如果母親被救出來,昊天必然要派兵追捕。一旦被抓回天庭,審判之後,以天條之嚴,怕是立即便要行刑。
而昊天敢不審判嗎?敢不執行嗎?
他不敢。
作為三界之主,天帝,他若是帶頭違反天條,那天條的威嚴何在?意義何在?
只怕他那天帝之位,都坐不穩了!氣運反噬,位格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救母親的難點,從來不在劈開桃山。
而在於——天規。
如何讓“仙凡不得相戀,神仙不得動凡心”這樣的無情天規,變得有情,變得可以通融,才是真正的救贖之道。
楊戩望著奔騰的黃河,陷入了沉思。
然而,一個問題悄然浮上心頭——
無情卻至公的天條,若變成有情可變通的天規,真的好嗎?
天道至公,正是因為無情。
若有了情,便有了偏私;有了偏私,便有了不公;有了不公,便有了混亂。
這背後,會不會又有甚麼老陰逼在算計?
楊戩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楊蛟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望向遠方。
“二弟,這條路很長,很難。但……我們一起走。”
“母親,一定要救。”
“天條,也一定要改。”
“至於怎麼改,改成甚麼樣,有沒有人在暗中算計……慢慢想,不急。”
他回頭,朝楊戩伸出手。
楊戩抬頭,看著大哥那熟悉而堅定的面容,緩緩伸手,握住。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黃河奔騰,壺口咆哮。
兄弟二人並肩而立,望著那滔滔東去的河水,目光堅定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