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後世不同,這年月家長教育孩子的方式堪稱簡單粗暴,甚至有些無情。
換做現代的那些小仙女,大約是要在網上發小作文控訴生物爹、生物媽的,順便釣個魚,看看有沒有上趕著當舔狗的傻缺。
幻想著若是某個霸道總裁不僅有錢,還有病,喜歡上了自以為呆萌但非常能作的她,順便把她寵成胎盤,與她展開一系列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那便更好了。
羅小妹顯然是沒生到好時候,她連做夢都不敢夢這種好事兒。
自己犯了錯,還用仇恨的眼神盯著父母,這不是找揍麼?羅小妹自艾自憐的矯情除了換來父母又一頓打,只是惹來更多的厭惡罷了。
下鄉的時間一到,羅家棟爸媽二話不說,把羅小花連打帶罵的轟起來,大好的揹包、水壺等行李給她身上一掛,押著羅小花就去了街道辦。
不是喜歡矯情麼?不是喜歡變著法表達不滿麼?不是喜歡怨恨麼?不是不爭氣麼?
等去到陝北,吃紅薯和高粱面都吃不飽、餓的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肚子裡直往外反酸水之後,再來試試矯情吧。
下鄉這天,街道辦熱鬧起來了。
一大早,廣播裡就響起了高亢激昂的歌曲,標語上牆,彩旗飄飄,一副昂揚振奮的景象。
由於前幾年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如今的知青下鄉再沒了路平安羅家棟他們下鄉時的那種無序。
要下鄉的知青統一報名、統一審批、統一組織、統一出發,由街道辦的知青辦公室統籌安排。帶隊幹部是一早就安排好了,流程熟的不能再熟了。
像羅小妹這種中途報名的知青,若不是陝北那窮地方壓根沒人願意去,知青辦實在不好完成任務,是絕不可能被編入隊伍中的。
這樣一來,想矇混過關逃避下鄉太難了。
有些青年不願去下鄉,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學校、知青辦、居委會的人輪番上門動員,不僅是這個青年不得安生,家裡人都得受影響。
甚至還有知青辦工作人員前往父母工作單位,讓這些青年父母的工作單位幫忙做工作的。
反正你沒關係,找不到工作,就別想留在城裡。
羅小妹被父母押著來到街道辦,臨分別,羅家棟母親不放心的囑咐了自家閨女幾句。
只是羅小妹不領情,或者說,她一直到現在她都不認為自己有錯,一切都是因為父母家人太無能,不能提供她想要的一切…
羅家棟他爹看她那個不服不忿的鬼樣子實在是生氣,都不想搭理她了。
可怎麼說也是自己女兒,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羅家棟母親從兜裡掏出三十塊錢和一些糧票,硬塞給了羅小妹,轉身拉著羅家棟他爹扭頭就走。
羅小妹內心深處始終覺得爸媽只是在嚇唬她,只要她夠硬氣,一直不認錯,最後還是父母先低頭。
此時見父母真把她扔到街道辦,再也不矯情了,嗷嗷哭著、罵著,朝著父母追了過去。
這邊知青辦的人甚麼妖魔鬼怪沒見過?
“站住!你要幹甚麼?想當逃兵麼?”
“我不要下鄉,我要回家…”
“呵呵,回家?
你當上山下鄉是啥?這是革命任務!是讓你們去廣闊天地煉紅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
你倒好,年紀輕輕怕苦怕累,只想窩在城裡當嬌小姐!我告訴你,沒門!”
“一會兒就要統一坐車出發了,你要是敢跑,先凍了你家的糧油本,再記你一個大過。
往後你想在城裡找工作?門兒都沒有!”
“老李,放開她,讓她跑。
只要她跑就通知糾察隊,先把她送勞改隊關上兩年,讓她知道知道啥叫對抗上山下鄉的下場。
還不滾去排隊?把你那不值錢眼淚擦乾,哭哭啼啼的像甚麼話?”
知青辦的幾個工作人員拉著羅小妹一通訓斥,直接把逃避下鄉的後果給羅小妹擺了出來,嚇得羅小妹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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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多,下鄉的知青在最後一次點名後,排著隊登上了卡車。
打頭的卡車上坐著鑼鼓隊,咚鏘咚鏘的敲了起來。
車頭和車身上掛著橫幅,寫著大標語,彩旗飄飄,知青們胸前彆著大紅花,在家長的招手告別聲中駛離了街道辦,朝著火車站開去。
路平安他們下鄉時也遇到過一個一模一樣的車隊,只不過與當年不同,此時大家已經習以為常,除了孩子家長,再沒人關注,了不起就是遇見了,順便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罷了。
羅小妹因為表現不好,連站在車廂邊的機會都沒有,她被帶隊的街道辦幹部緊緊盯著,生怕她作出甚麼不理智的舉動。
而這時羅小妹已經完全沒了那些心思,她只是低著頭暗自垂淚,奈何無人關心,她的眼淚算是白流了。
卡車在馬路上跑著,咚鏘咚鏘的鑼鼓聲是那麼喧囂,震的人心神恍惚,不知不覺間就把京城熟悉的街景慢慢拋在身後。
到了車站後知青又開始列隊,此時跟過來送行的家長已經沒幾個了,稀稀拉拉的,讓一群離家的孩子組成的隊伍更顯得淡薄與淒涼。
夜長夢多,知青辦的帶隊幹部也不敢多耽擱,喊著口令,趕鴨子一般的把這群小年輕帶到了候車廳。
很快,列車靠站,知青們排隊上了車,佔據了一個列車尾部一節專門的車廂。
再往後就是守車了,也叫轉運車長室,黑乎乎的,比一般車廂要小。
帶隊的知青辦幹部宣佈了一些規定,比如不能隨意走動,不能打鬧,不能做有違反紀律的事,不能打架等等等等,接著就不管他們這些知青了。
年輕人閒不住,列車還沒開,就開始有人串座走動了。
挨著羅小妹坐著的是一個滿臉憨氣的女孩子,看上去總給人一種智商不高的感覺。
她也覺得沒事可幹,就開始找人說話,先是和坐在對面的兩個女孩認識了一下,聊了幾句,接著轉向羅小妹,問道:
“哎,你一直哭啥呢?”
羅小妹沒回答,只是低著頭默默流淚,渾身散發著不甘與無助。
換做一般人,也許就不搭理羅小妹了,奈何這女孩兒有點憨,聽羅小妹哭這麼慘,立馬聯絡到了她聽過的一些小道訊息。
“我明白了,你爸媽重男輕女,不捨得讓你哥下鄉,所以就不要你了,把你趕出家門,讓你替你哥下鄉插隊了,對吧?
嘖嘖嘖,你真可憐,看來你的媽媽並不愛你…
你別哭了,哭也沒用的,誰讓你不是個男孩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