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17日，星期二。
米國加利福尼亞州，聖克拉拉！
快捷半導體總部。
章如晶走下林肯轎車時，矽谷的晨霧還沒完全散去。
他看著眼前那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曾經是矽谷的搖籃，電晶體和積體電路的誕生地，如今卻透著一股破敗的氣息。
停車場空了一半，門口的招牌漆面有些剝落。
“章總，這邊請。”一個四十多歲、戴著厚眼鏡的米國男人迎上來。
他是快捷半導體副總裁羅伯特·諾伊斯。
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聯合創始人羅伯特·諾伊斯，而是同名同姓的遠房表親，負責製造業務。
“諾伊斯先生。”章如晶握手感謝道：“感謝您安排這次參觀。”
“說實話，我很意外。”諾伊斯帶著他們走進大樓：
“自從母公司施樂放出要剝離我們的訊息後，來參觀的都是些私募基金和投機客。
你是第一個……亞洲的科技公司代表。”
“我們不是來投機的。”章如晶微笑道：
“快捷半導體是科技上的皇冠，不應該用來投機。”
參觀從一樓的生產線開始。
這是條6英寸晶圓生產線年投產，當時是世界先進水平，但現在已顯老舊。
機器大部分是東瀛尼康和佳能的光刻機，有些已經停產維護。
“這條線月產能2萬片。”諾伊斯介紹道：
“主要生產3微米工藝的MOS晶片，用於軍工和通訊裝置。
但訂單越來越少了，上個月只開了60%的產能。”
“工人都在嗎？”章如晶開口問道。
“全職工程師86人，技術員120人。
但過去半年走了30多個骨幹，都去了英特爾或者AMD。”諾伊斯苦笑：
“留下的要麼年紀大不想動，要麼……水平一般。”
章如晶聽到人才流失這麼多，內心有些肉疼。
他走到一臺光刻機前，摸了摸機器外殼。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
“專利情況怎麼樣？”章如晶問隨行的法務顧問陳佳瑞。
陳佳瑞是紐約大學法學博士，專攻智慧財產權，三天前剛從香江飛過來。
“初步檢索，仙童擁有有效專利487項，其中核心的平面處理技術專利213項，主要集中在MOS工藝、隔離技術、金屬互聯這幾個領域。”陳佳瑞翻開資料夾：
“但要注意，很多專利是六七十年代申請的，剩餘保護期不長了。
而且，仙童和英特爾、德州儀器有多項交叉授權協議，如果所有權變更，這些協議可能需要重新談判。”
“專利固然重要，但最值錢的是這支團隊！”章如晶說道：
“雖然裝置老了，但這些人懂半導體制造的全流程。
從晶圓清洗、光刻、蝕刻、擴散、離子注入到金屬化、測試……這是一整套知識體系。
我們就算買全新的裝置，沒有這些人，三年也玩不轉。”
陳佳瑞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儘管他不覺得這批老員工有甚麼價值。
但來之前，高層就交代，除了合同法律問題，一切聽章如晶的吩咐。
章如晶看向諾伊斯：“如果我們收購這條生產線，包括所有裝置、專利、以及……願意去華夏的工程師團隊，你們開價多少？”
諾伊斯愣了一下，隨即謹慎地說：“這個問題……我需要和施樂總部溝通。
但據我所知，他們之前的心理價位是8億美元。
不過現在……股災之後，可能可以談。”
“4億美元。”章如晶報出一個數字：“現金支付。
條件包括：所有專利的全球獨家授權、核心團隊至少50人願意簽署三年服務協議。
並遷往鵬城、以及……你們要幫我們培訓一支100人的華夏工程師隊伍，為期一年。”
諾伊斯眼睛瞪大了：“5億？這……太低了。光這些裝置當初就花了——”
“那是當初。”章如晶打斷諾伊斯：
“現在是1987年11月。
美股跌了30%，施樂自己的股價腰斬，他們急需現金改善財報。
而全球有能力也願意買這條舊生產線的買家，除了我們，還有誰？東瀛人人？
他們有自己的技術，不會買過時的。
南韓人？他們錢不夠。
歐洲人？他們對半導體制造沒興趣。”
諾伊斯聽到這話，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快捷半導體曾經何等風光無限。
現在卻落到被人嫌棄的地步。
這種極致的落差感，讓他很是挫敗。
章如晶雖然是技術出身，但商業談判能力也不差。
這幾年，在林潮宗的資金支援下，每年最少都會發起一次併購。
這麼多年下來，再笨的人也會懂一點商業談判技巧。
更何況他本就是絕頂聰明之人。
章如晶一看諾伊斯神色變化，不知道自己刻意製造的壓價氣氛起了作用。
章如晶樂意壓低聲音道：
“諾伊斯先生，我直說了吧。
這條生產線在施樂手裡，是包袱。
每個月虧損，拖累股價。
賣給我們，他們能拿到4億美元現金，立刻改善財務狀況。
而你……”章如晶直視諾伊斯眼睛：
“如果促成這筆交易，五洲電子可以聘請你做龍華工廠的製造顧問，年薪是你現在的兩倍，外加股票期權。”
諾伊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章如晶遞過一張名片：
“我們在帕羅奧圖的酒店住三天。
隨時聯絡。”
離開仙童總部時，陳佳瑞問道：
“章總，4億是不是太狠了？
這條線雖然舊，但……”
“舊就是原罪。”章如晶坐進車裡：
“我們要的不是這條生產線本身，是它承載的製造知識。
4億買一個完整的知識體系，便宜。
但我想買的更多。
跟林生共事多年，我很瞭解他。
這次收購價格要是滿意，林生會願意拿出更多的資金，讓我繼續收購。
這次股災，讓我們許多同行日子都過得更加艱難。
我在拯救他們。
不能讓他們的才華浪費，也不能讓這些高精密裝置放在晶圓廠吃灰。”
章如晶露出一絲狡黠之色。
陳佳瑞眼中露出一絲怪異，他來之前，陳文庭總監說章如晶是一個典型的技術派，人很實在，老實，很好打交道。
現在看來，也有狡猾的一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