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盯著黑掉的螢幕,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將咳血的畫面還在腦中重複。
“所以...”,慕容垂聲音有些沙啞,“我是背叛了大秦?”
楚宇沒說話,慕容垂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恢復平靜。
他轉頭看向苻堅,苻堅也在看他,目光復雜。
“陛下,臣想問...那羌族姚萇,是不是也反了?”
王猛冷冷道,“姚萇弒君逆賊!”
楚宇接過話頭,把淝水之戰及之後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慕容垂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臣這條命是陛下救的。淝水一戰後臣沒有背叛陛下,或許是臣記得這份恩情......”
楚宇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慕容垂。
慕容垂深吸一口氣,突然喊道,“但那個拓跋珪小崽子,臣非得罵他不可!”
苻堅和王猛一愣。
慕容垂也不管了,直接站起來,就在病房裡來回踱步。
“拓跋珪這個背信棄義的小子!他代國內亂,是誰出兵幫他穩住的?是我!他吞併賀蘭部、獨孤部,是誰給他當刀?還是我!我拿他當親人,他倒好,轉頭就咬我一口!”
“參合陂一戰,五萬燕國兒郎全被他坑殺了!五萬人啊!他拓跋珪怪不得不到四十歲就死了,嗜殺折壽!這種殺俘的事,我慕容垂打了半輩子仗都沒幹過,他一個毛頭小子幹得這麼利索,心是黑的吧!”
王猛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慕容垂越罵越來勁,“還有慕容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整整十萬大軍,讓拓跋珪兩萬騎兵打得全軍覆沒!兩萬打十萬,六天就完了,說出去我都嫌丟人!這個孽子斷送了我燕國命脈呀!”
“慕容麟這個反骨仔,讓他殿後他跑去打獵?還有慕容寶,撤軍不派斥候?打了這麼多年仗,這點常識都沒有?這幫不肖子!我慕容家的臉都讓他們丟盡了!”
他罵完了,病房裡安靜下來。
慕容垂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舒坦了不少。
他轉身走到苻堅面前,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來。
“陛下。”
慕容垂抬起頭,目光坦然道,“臣自從跟隨陛下,陛下待臣如手足,封臣為冠軍將軍,賜臣豪宅美人,臣心裡感激。但臣終究姓慕容,不姓苻,所以臣心裡一直放不下燕國大業。”
“陛下對臣有救命之恩,臣叛了就是叛了,沒甚麼好狡辯的。臣願意一死,報答陛下當年的恩情。”
說完,慕容垂伏下身去。
苻堅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道業,起來吧。”
慕容垂直起身,看著苻堅。
苻堅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雙手交疊在膝蓋,緩緩道,“朕一直在想,朕到底錯在哪裡?”
王猛側過頭看著他,似乎很是期待苻堅接下來的講話。
“朕當年統一北方,各族歸附,朕以為只要以寬仁待人,各族人就能放下仇恨,成為一家人。朕不殺投降的人,不奪他們的部眾,給他們官職,讓他們住在長安...是因為朕覺得,人心都是肉長的,朕對他們好,他們也會對朕好。”
“可朕終於想起來了,從永嘉之亂到現在,快八十年了。這八十年裡,胡人殺了漢人,漢人恨了胡人。這些血與淚似乎不是朕一個人能抹平的。數百年的仇,數百年的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憑甚麼只靠一個人的仁德就能化解這些仇恨?”
王猛眼睛紅了,這是感動的,他感動的是苻堅終於醒悟了。
苻堅看著慕容垂,“道業,朕今天才知道,朕的想法太過幼稚了。朕想融各族為一家,但朕沒有想過,這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的。朕寬容了別人,別人不一定寬容朕。朕把他們當家人,他們不一定把朕當家人,就比如你們鮮卑慕容氏...因為朕滅了燕國,你們慕容氏就一直把朕當作仇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報滅國之仇。”
聞言,慕容垂低下頭。
“不過朕不會殺你,不是因為甚麼,而是朕想明白了。殺你一個慕容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朕要做的,是找到一條能真正走下去的路。”,苻堅微笑道。
王猛的眼眶已經溼潤了,他等這些等太多年了。
楚宇在旁邊輕輕拍了拍手,“苻堅,你能想明白這個是好事。那我問一句,歷史上那些背叛了你的,你怎麼處置那些人?”
苻堅看向王猛,王猛擦了擦眼睛,聲音恢復了冷厲,“很簡單,先從公子您這裡弄清楚,哪些人日後會背叛陛下,然後把那些人處置了。”
王猛一字一頓,“尤其是姚萇!這個弒君的逆賊,必須死!”
說完,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慕容垂身上。
楚宇問王猛,“那慕容垂怎麼處置?”
苻堅嘆了口氣,沒說話。
王猛盯著跪在地上的慕容垂,沉聲道,“慕容垂,你想死還是想活?”
慕容垂抬起頭,看著王猛那張冷臉,苦笑道,“丞相,能活著,誰會想死?”
“那好,你可以活,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王猛目光如刀,緩緩道,“你與我同壽。”
慕容垂一愣。
王猛解釋道,“我王猛活著,你就活著。我哪天死了,你就要在我死的那天陪葬,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慕容垂明白了,王猛這是要用他的命拴住自己的命。
王猛活著,他慕容垂就是大秦的一把利刃,為苻堅衝鋒陷陣。
王猛死了,他也得跟著死,絕不給他任何的機會。
而且王猛選的是與他同壽,這意味著王猛一旦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會提前安排,讓自己和他同一天死。
慕容垂連等苻堅心軟的機會都沒有。
慕容垂看向苻堅,苻堅沒有說話,但表情很平靜,顯然是認同了。
慕容垂又看向王猛,王猛眼神凌厲,看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丞相。”,慕容垂無奈一笑,“您這是要把我拴在腰帶上呀。”
慕容垂嘆了口氣,重新伏下身去,“臣慕容垂,願一直追隨大秦,永不背叛。從今往後,臣這條命,就係在丞相身上了。”
王猛淡淡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否則我可行先斬後奏。”
慕容垂心裡其實鬆了口氣,能活著就行。
雖然王猛的身體一向不好,但現在想來,王猛肯定是來這後世治病了,有這一點王猛肯定能多活好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