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潘美抬眼，直直看著王侁，眼神裡有幽怨和無奈。
王侁被潘美看得有些不自在，皺眉道，“潘將軍，你這是甚麼眼神？難道王某說話難道不在理？”
潘美垂下眼睛，把目光重新看回那份軍報。
他當然知道王侁說這些話是甚麼意思，是這位監軍大人給他這個主將遞過來的臺階。
只要他潘美順著這個臺階往下走，說一句“王監軍說得是”，那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可他不想說，不是因為楊業，而是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的仗，現在怎麼這麼憋屈！
他是潘美，是大宋的西路行營都部署，是北伐的西路軍主將！
可他連一個決定都做不了主，監軍王侁一句話，他就要遵從。
不聽？那好，一頂擁兵自重的帽子扣下來，他潘美有幾顆腦袋？
想到這裡，潘美在心裡苦笑不已。
甚麼西路軍主將，他感覺自己就是個擺設罷了。
王侁見潘美不說話，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潘將軍既然不想說話，那王某就不打擾了。不過有件事得提醒您，陳家谷之事，回了開封之後，官家面前，我會如實稟報。”
說完，王侁轉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啟稟將軍！城外來了一支宋軍，約萬餘人馬。”
潘美不解道，“萬餘人的兵馬？從哪個方向來的？”
“從南邊來的。”
潘美和王侁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萬餘人的軍隊，從南邊來，那應該是從開封方向來的軍隊。
可開封要是派了援軍，為甚麼他這裡沒有收到任何訊息？
“上城牆看看。”，潘美抄起頭盔戴上，大步走出去。
王侁遲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代州城上，潘美扶著城垛往外看，果然看到一支軍隊。
潘美的目光落在為首那人的身上。
那人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形魁梧，面龐方正，雖然隔著幾百米遠，但他還是認出了趙匡胤。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潘美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趙匡胤依舊騎在馬上，容貌也沒有改變。
“潘將軍，你怎麼了？”，王侁注意到潘美的異樣，也順著潘美的目光看過去。
這一看，王侁的反應也和潘美差不多，但王侁很快反應過來了。
“荒唐！”，王侁猛地一拍城垛，“契丹人這是在搞甚麼名堂？找個長得像太祖的人來裝神弄鬼！”
他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轉身就對旁邊的弓弩手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放箭！給我放箭！”
弓弩手們面面相覷，遲疑地舉起弓弩，卻沒人真的動手。
“你們聾了？本監軍讓你們放箭！”
“慢著！都不許動！”
潘美一把抓住王侁的手腕，王侁皺眉道，“潘美！你在幹甚麼！沒看清楚那人的樣子嗎！假冒太祖！”
潘美沒有理王侁，因為他看到，有一騎從那縱馬而出，朝著城牆這邊飛馳而來。
潘美也認出了這個人。
李繼隆！
侍衛馬軍都虞候李繼隆，當今皇后李氏的親弟弟。
“城上可是潘將軍？”，李繼隆仰頭喊道。
潘美探出身子，回道，“李都虞？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繼隆從懷中掏出一塊金牌，高高舉起，“潘將軍，此乃官家御賜金牌！請潘帥立刻開城門，太祖皇帝親臨代州！”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城牆上頓時議論聲四起。
王侁的臉色變了又變，沉聲道，“不可能！太祖皇帝已經駕崩了！”
潘美開口道，“開城門。”
“潘美！”，王侁試圖上前製造潘美。
潘美猛地轉頭，瞪著王侁，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王侁從未見過的狠厲。
王侁被這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話。
城門開啟了。
潘美和王侁已經下來等候，潘美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城外那個人真的是太祖趙匡胤...
這時，趙匡胤已經騎著馬來到他們面前。
潘美抬起頭，這一次是在十幾步的距離內，面對面地看清了那張臉。
“太祖...”
王侁站在潘美身後，看著馬上的趙匡胤，臉上的表情從驚疑變成恐懼。
趙匡胤掃了一眼潘美，掠過他，落在王侁身上，淡淡道，“你就是監軍王侁？”
王侁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下官正是。”
趙匡胤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來人。”
趙匡胤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把王侁拿下。”
話音剛落，李繼隆一揮手，兩名親兵立刻衝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了王侁。
王侁整個人都懵了，直到被按著跪在地上，才反應過來，拼命掙扎，“你們幹甚麼！我是官家欽定的監軍！潘將軍！潘美你說話啊！”
潘美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趙匡胤走到王侁面前，低頭看著這個人。
王侁抬起頭，對上趙匡胤的目光，渾身一顫。
“就算你真是太祖皇帝，你也不能殺我！我...我是監軍！我是當今官家的人！”，王侁顫聲道。
趙匡胤淡淡道，“朕知道你是誰，朕要殺的就是你。你拋棄還在為大宋浴血奮戰楊業，就算他趙光義在這也救不了你。”
王侁整張臉刷一下地白了，求饒道，“太祖饒命！下官也是為了大宋！”
“為了大宋？你棄楊業於陳家谷，也是為了大宋？”
楚宇走上前，拿出手槍遞了過去。
趙匡胤接過來，握在手裡，轉過身，對準了王侁。
王侁的眼睛瞪得滾圓，眼中是這個黑色的器物。
他不知道這是甚麼，但他感受到了死亡將近。
“太祖！太祖！下官知錯了！下官真的知錯了！求太祖開恩——”
砰！
一聲槍響，在空曠的城門前回蕩。
王侁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眉心處多了一個血洞，紅白之物緩緩流出
潘美眼角的餘光看著王侁的屍體，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
趙匡胤把手槍還給楚宇後，看向潘美。
“潘仲詢。”
潘美的身體猛地一震，聲音都在發顫，“末將在。”
“你可知罪？”
潘美直接單膝跪地，不敢抬頭，“末將知罪。末將不該棄楊業於陳家谷，末將該死！”
趙匡胤冷哼一聲，“楊業在前線拼死搏殺，就為掩護你們撤退，而你在後面見死不救，你潘美對得起他？對得起大宋嗎？！”
說完，趙匡胤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楊業的事，等把他救回來再說，楊業現在在哪兒？”
“楊業正在率殘部退往陳家谷，遼軍正在追擊。”
趙匡胤翻身上馬，低頭看了潘美一眼，“你還跪著幹甚麼？起來，點齊兵馬去陳家谷！”
潘美愣了一下，“末將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