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木林營地的黎明，是在濃重得化不開的藥草苦澀味和壓抑的寂靜中到來的。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也無法驅散籠罩在巨木樹屋間的凝重陰霾。昨夜，往生殿的夜襲、蕭辰的瀕死爆發、冰嵐三人的險死還生、以及遠方腐毒潭那場混亂與後續隱約傳來的更加可怖的能量悸動，如同接連的重錘，砸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
蕭辰的樹屋內，瑤光徹夜未眠。她小心地將蕭辰安置在鋪著厚厚獸皮的床榻上，自己則盤坐一旁，星辰羅盤懸浮在兩人之間，散發著溫潤卻持續不斷的星輝，如同最盡職的守衛，淨化著空氣中的陰煞，滋養著蕭辰微弱的神魂。最後一滴地脈陰煞精粹帶來的生機雖然微薄，卻如同黑夜中的一點螢火，勉強維繫著蕭辰道胎深處那縷微光不滅。陰陽爐鼎雛形在丹田內極其緩慢地旋轉，每一次轉動，都似乎艱難地調和著蕭辰體內駁雜混亂的能量，讓那觸目驚心的道胎裂紋不再繼續惡化。
瑤光纖細的手指搭在蕭辰冰冷的手腕上，感受著那若有若無、時斷時續的脈搏，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個看似總是能創造奇蹟、實則一路傷痕累累的病弱青年，早已在她心中佔據了何等重要的位置。不是簡單的感激或欽佩，而是一種更復雜、更深刻的情感，讓她願意傾盡所有去守護。
阿石蜷縮在屋角，小臉上淚痕未乾，卻強迫自己瞪大了眼睛，警惕地聽著屋外的動靜，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蕭辰之前給他防身用的小巧匕首。
樹屋外，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早已熄滅，只餘青煙嫋嫋。雷烈、韓當、屠剛、影紗，以及幾位聯盟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沉默地圍坐在一起。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臉色疲憊，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兇狠。
昨夜，冰嵐三人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帶著一身血腥和疲憊衝回營地的。“泥鰍”和“風影”沒有回來，斷後的結局不言而喻。“石堅”斷了一條胳膊，失血過多，已陷入昏迷。“毒牙”身中數種陰毒，正在接受緊急救治，情況不容樂觀。唯有冰嵐，雖然臉色蒼白如雪，氣息虛浮，身上也有多處傷口，但至少還能站著，還能用那雙依舊清冷銳利的眸子，清晰地講述腐毒潭的驚變、東南節點的摧毀、噬道者的意外出現，以及最後那道如同神蹟般降臨、助他們脫困的暗金絲線。
“是蕭兄弟。”雷烈聽完，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沉默，“除了他，沒人能做到……也沒人會為了救我們，把自己拼成這樣。”他看向蕭辰樹屋的方向，虎目通紅。
韓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後怕：“東南節點被毀，往生殿的‘陰魂聚煞陣’已破一角，祭壇必然受到反噬和干擾。加上噬道者那怪物在腐毒潭附近出沒，他們的‘大祭’即便不中斷，也必定會延期，甚至可能出現更大的變數。這是我們喘息和反擊的唯一機會。”
“喘息？反擊？”屠剛猛地一拍大腿，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拿甚麼反擊？蕭兄弟重傷昏迷，冰嵐仙子和瑤光仙子也損耗巨大，咱們死傷了這麼多弟兄，連腐毒潭外圍都差點沒衝出來！往生殿就算祭壇受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真仙后期的高手至少還有兩個，中低階修士更是我們的數倍！怎麼打？”
影紗冷冷道：“屠老大是怕了？昨夜若不是蕭道友捨命相救，冰嵐仙子冒死破陣，我們現在連坐在這裡爭吵的機會都沒有。往生殿手段酷烈，血祭數百生靈，一旦讓其祭壇完成，整個泥沼區都將淪為鬼域，你我誰能獨善其身？戰，或許九死一生；不戰，十死無生！”
“我不是怕死！”屠剛梗著脖子吼道，“老子是怕死得窩囊，死得毫無價值！咱們這點人手，衝上去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那你說怎麼辦？逃？往哪逃？”韓當反問，“泥沼區深處是絕地，往外圍走，九幽府、陰傀宗，還有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勢力，會收留我們這些泥腿子散修？就算能逃出去，往生殿會放過我們這些知道他們秘密、壞了他們好事的人？”
眾人再次沉默。是啊，退路早已被堵死。往生殿行事狠絕，睚眥必報，絕不會允許泥沼盟的存在。
就在這時，樹屋的門被推開，冰嵐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衣裙，但臉色依舊沒有半分血色，腳步也比平時虛浮，唯有眼神，冷冽如萬載寒冰，掃過在場眾人。
“蕭辰的道胎傷勢極重，神魂受損，短期內無法恢復，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隱患。”她的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心中一沉，“但他拼死為我們爭取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她走到空地中央，目光逐一掃過雷烈、韓當、屠剛、影紗等人：“昨夜我破陣時，感受到祭壇深處，有一股極其古老、邪惡、卻又異常虛弱的意識正在被喚醒。往生殿的血祭和陣法，與其說是為了增強祭壇威力，不如說更像是在……‘餵養’和‘呼喚’某個沉睡的存在。東南節點被破，能量反噬，不僅傷及祭壇本身，更可能擾亂了那個‘存在’的甦醒程序。”
這個資訊讓眾人悚然一驚！喚醒某個古老邪惡的存在？這比單純建造一個強大分壇更加可怕！
“所以，我們不能等。”冰嵐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必須趁其病，要其命！在他們穩住陣腳、完成‘呼喚’之前，發動全力一擊，徹底摧毀祭壇！”
“全力一擊？”屠剛苦笑，“冰嵐仙子，我們也想，可實力不允許啊。”
“那就找盟友。”冰嵐的目光投向營地之外，那被晨霧籠罩的、更加廣闊的泥沼區，“泥沼盟如今名聲已起，昨夜我們破壞了往生殿的節點，重創了他們的計劃，這是我們的投名狀。泥沼區深處，並非只有我們幾個散修團體。還有那些獨來獨往、卻實力強橫的老怪物，那些世代居住在此、與毒瘴妖獸為伍的土著部族，甚至……那些同樣被往生殿侵犯了利益、卻敢怒不敢言的小勢力。他們都在觀望。”
雷烈眼睛一亮：“冰嵐仙子的意思是……咱們以泥沼盟的名義，廣發‘誅邪令’，召集所有不滿往生殿暴行的泥沼區修士，共伐腐毒潭？”
“不錯。”冰嵐點頭，“同時，派人攜帶蕭辰破解節點的證據和我的口信，前往北極雪殿和星辰閣設在‘萬商原’的聯絡點求援。往生殿如此大的動作，不可能不引起這兩家的注意。唇亡齒寒，他們未必會直接派大軍前來，但暗中提供一些情報、物資、甚至派遣少量精銳支援，是有可能的。”
瑤光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站在冰嵐身側，柔美的臉上帶著堅定：“我可以負責聯絡星辰閣。蕭道友之前修復羅盤、以及他對星辰之力的運用，足以證明他的價值和我所言非虛。北極雪殿那邊……”她看向冰嵐。
冰嵐微微頷首：“我會以個人名義，請求師門關注。”
這個計劃比之前單純襲擾或絕望防守要宏大得多，也冒險得多。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看到一絲勝算的道路。
“可是……”韓當猶豫道，“廣發誅邪令，召集人手，需要時間。往生殿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而且，人心難測，那些老怪和土著，未必肯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
“他們沒有選擇。”冰嵐語氣冰冷，“昨夜節點被破，陰煞亂流席捲四方，腐毒潭附近區域已成絕地，往生殿為了維持祭壇和壓制反噬，只會更加瘋狂地掠奪周邊資源、捕捉生靈血祭。戰火很快就會燒到他們家門口。我們現在是唯一豎起的反抗旗幟，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至於時間……”
她頓了頓，看向蕭辰的樹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蕭辰爭取來的混亂，不會那麼快平息。噬道者、陰煞反噬、以及那個被幹擾的‘古老存在’……都夠往生殿焦頭爛額一陣子。我們至少還有……十到十五天的時間準備。”
十到十五天！這是冰嵐根據自身經驗和感知給出的判斷，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視窗。
雷烈猛地站起，儘管牽動傷口疼得臉皮抽搐，但眼中已重新燃起熊熊火焰：“幹了！他孃的，與其等死，不如拼個痛快！老子這就去寫誅邪令，讓所有能飛的弟兄帶著，撒遍泥沼區每一個角落！韓當，你傷勢較輕，帶幾個機靈的，立刻動身去萬商原，按冰嵐仙子和瑤光仙子說的辦！屠剛、影紗，你們負責整頓營防，救治傷員，清點物資，準備迎接可能來投的盟友！”
眾人被雷烈的決斷感染，紛紛起身，眼中雖有憂慮，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冰嵐仙子，瑤光仙子，”雷烈轉向兩女，鄭重抱拳，“蕭兄弟和營地，就拜託你們了。我等……定不負所托！”
冰嵐和瑤光同時回禮。
計劃就此敲定，整個腐木林營地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悲傷與絕望被暫時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壯的、背水一戰的激昂。
樹屋內，蕭辰依舊昏迷不醒。但在瑤光和冰嵐的輪流照看下，在持續不斷的星輝滋養和地脈陰煞精粹殘留藥力的作用下，他體內那尊陰陽爐鼎雛形的旋轉，似乎比最初快了一絲絲。道胎深處的微光，也似乎明亮了極其細微的一點。那縱橫交錯的裂紋，雖然沒有癒合，但在爐鼎清輝的包裹下，彷彿被某種更具韌性、更具包容性的新質所填充，不再顯得那麼觸目驚心。
瑤光偶爾會低聲對昏迷的蕭辰訴說外面的計劃，訴說大家的決心，彷彿他能聽到一般。冰嵐則更多時候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指尖凝聚一絲精純寒元，極其小心地幫蕭辰梳理體內仍舊有些紊亂的經脈，她的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殺伐果斷的“冰仙子”。
這一日，瑤光在幫蕭辰擦拭臉頰時，忽然低低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蕭道友，你快些好起來吧……大家……都很需要你。冰嵐姐姐她……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擔心你。”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瑤光回頭，只見冰嵐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散發著清香的藥粥。她清冷的容顏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朦朧，耳根似乎微微泛紅，但神情依舊平靜。
瑤光連忙起身，接過藥碗，兩人一同細心地喂昏迷的蕭辰喝下。
窗外，腐木林中，無數道身影帶著悲壯與決絕，正奔向泥沼區各個方向，將反抗的火種和最後的希望，撒向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土地。而更遠方的腐毒潭，陰雲愈發厚重，隱隱有雷霆般的咆哮和更加淒厲的鬼哭傳來，彷彿預示著最終的風暴，正在急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