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明擺著——要麼錢進了自己腰包,要麼賬房記錯了賬。沒第三種可能。
眼下賬目出岔子的事兒屢見不鮮,說白了,矮騾子請的會計壓根沒幾個正經學過賬的。請真行家?開銷太大,動輒幾萬一個月;再說了,外人進賬房,錢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一清二楚,誰敢託付?所以如今社團裡記賬的,十有八九都是自家人。
可麻煩就在這兒——香江那些拿執照的會計師,哪個不是西裝筆挺、出入寫字樓的體面人?誰肯放下咖啡杯、脫掉領帶,一頭扎進江湖混日子?混社團的兄弟,要麼早早就輟了學,要麼書本一翻就打瞌睡……
旺角那邊的賬,向來是阿晉一手扒拉。起初錯漏百出,連收支都對不上,後來跑單跑多了,才慢慢捋順。
但大D前陣子提過一句:盲聰在澳門輸得底褲都不剩。吉米心裡直犯嘀咕——這錢,怕是進了他自家口袋。
沒錢還裝甚麼坐館!
……對了!昨晚公司剛借出去一筆款,我一時疏忽忘了記賬,下個月準補上!”
盲聰猛一抬頭,眼珠子滴溜一轉,立馬堆起笑解釋。
“……沙蟲,你那邊呢?”
吉米略一點頭,轉臉問向沙蟲。這藉口他壓根不信,可後頭還有鄧伯要宣佈的緊要事,眼下先按下不表,回頭再細查。
“估計是賬房手滑記串了,我回去立刻核對,明早給社團一個準信。”
沙蟲早把託詞嚼爛了,故作沉吟片刻,答得乾脆利落。
“下次交賬前,自己多過一遍。”
吉米又點點頭,像是信了,順口提點一句。
“明白!”
沙蟲忙不迭應聲。
“吉米當坐館也滿一年半了。按老規矩,坐館兩年一任。本來今兒開大會,我打算提這事——可大夥兒心裡都有數,吉米上位後,路子鋪得寬,生意做得活,替社團、替各位兄弟掙了不少真金白銀。所以我琢磨著,先讓他多幹兩年,等後年再選新坐館。贊成的舉手,反對的開口。”
鄧伯慢悠悠說完,方才處理完盲聰和沙蟲這點小事。
“延任坐館?”
“啊?這……”
話音剛落,底下幾位話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個個睜圓了眼,嘴張得能塞進雞蛋,直愣愣盯住鄧伯。
倒是靚仔東、吉米,還有幾個老成持重的,全都垂著眼皮,鼻觀心、心觀口,紋絲不動。腦子靈光的,心頭一亮,隱約咂摸出味兒來,也跟著閉緊了嘴。
唯有幾個盯著這一屆位置躍躍欲試的,還在那兒發懵。
“鄧伯,兩年一屆,是幾十年傳下來的鐵律啊,臨時改口,怕不太妥當吧?當然啦,吉米哥坐這個位子,我一百個服氣……”
一人硬著頭皮站起來,話沒說完,趕緊朝吉米拱了拱手。
——上回跟著吉米去屯門炒地皮,確實分到了厚實的一份。
“就是嘛,鄧伯!全港都曉得咱們社團雷打不動兩年一換,今天突然變卦,怎麼跟外面交代?”
好幾個人立刻接腔,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沒錯,吉米帶著他們賺過快錢。
可賺錢歸賺錢,坐館這把交椅,卻是另一碼事。
吉米能打著社團旗號進軍地產,他們憑甚麼不能?依葫蘆畫瓢,誰不會?
“規矩是紙糊的,人是肉長的。大D那會兒,不也弄過雙坐館?這次不過是讓吉米穩一穩盤子,你們真想爭,兩年後敞開比。”
鄧伯掃了一圈,心裡透亮:這群人裡頭,十個有九個歪瓜裂棗,剩下那個還是湊數的。真讓其中哪個坐上位,老葛那個老狐狸怕是要在中環茶樓拍桌子狂笑三天——自打中環火併之後,老葛連家裡座機都換了號碼,鄧伯想找他嗆聲都找不到門路。
“這……”
一聽鄧伯語氣這麼硬,眾人頓時啞火,肚子裡有話也不敢冒泡。
先不說老爺子年近七十,萬一被頂兩句氣得心梗送醫,整個社團都要背上罵名;
光是斜後方靚仔東微微眯起的眼,還有耀文指尖一下下敲著扶手的節奏,就讓他們後頸一涼,瞬間清醒過來。
今時不同往日了。早些年大家敬鄧伯,全因他資歷最老——當年雷洛過壽,都得親自登門送禮的老江湖,威望自然壓得住場子。可那會兒,鄧伯手底下真沒幾個硬茬:火牛本事平平,青眼同純粹靠熬年頭混資歷,旗號響亮,實則虛火旺盛。所以過去是“敬其位”,不“懼其勢”。
如今卻大不一樣了。青眼同退了,可靚仔東和火豹殺出來了。“油尖旺雙虎”這綽號,就是衝著他倆來的。更別提靚仔東跟大D、吉米的鐵三角關係——眼下社團裡風頭最勁、人馬最壯、地盤最穩的幾股力量,全扎堆在那邊。
哦?
鄧伯旗下又添一員猛將:油麻地戰神耀文。別看他最近懶散得很,西區幾塊招牌地盤,全靠他三個心腹小弟撐著。可誰敢真當他是個擺爛水果佬?當年號碼幫“三英”裡,另外兩位,一個已是灣仔之虎,一個坐穩尖東之虎,橫跨半個香江。
所以現在,鄧伯在他們眼裡,是又敬又怵。
“既然各位叔父都沒異議,我也沒話說……”
開口的仍是剛才第一個頂撞鄧伯的中良。可這一回,他剛說完,就撞上靚仔東冷刀子似的目光,再掃見耀文半眯著眼、手指輕叩桌面的架勢,心頭頓時一緊——再硬的骨頭,也扛不住兩頭餓虎齊盯。
其實他早有打算。北區話事人,他幹了整整五年,堂口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年擴地盤:前兩次洪興北區話事人倒臺,他趁勢吃下對方三處碼頭、四條街市,如今北區能叫得上號的堂口,他良哥排前三;整個社團裡,他也穩居前五。雖說他自己口袋不鼓,可手下兄弟個個能打、敢拼、拎得清!
十七歲入行,至今十二載。論資歷,他夠老;論實績,他夠硬;“良哥”兩個字,在江湖上不是白叫的。
上屆坐館之爭,他本就躍躍欲試,連演講稿都託人請大學教授潤過三遍。可等吉米和陳天東一站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只能陪跑。他心裡透亮:真刀真槍比起來,他確實拼不過吉米那張金庫底牌,也贏不了靚仔東背後那群富婆金主和中環血戰裡殺出來的狠勁。
吉米雖不常露面,可人家早就是社團數一數二的財神爺;上次爭位,聽說光砸在叔父們身上的錢,就近億。他良哥呢?紮根北區這麼多年,當了五年話事人,身家不過五六千萬——連吉米零頭都不到。
所以上屆他乾脆讓位,就為等這一屆,穩穩上位。結果……準備兩年,臨門一腳,鄧伯卻拍板:吉米續任!
他當然憋屈。可又能怎樣?大勢壓人,胳膊擰不過大腿。
被靚仔東和耀文這麼一盯,後頸汗毛都豎起來了,彷彿下一秒就要被人按在桌上問“你動不動手”。
“阿良,你很好。但再等等,下一屆吧。”
“其他人呢?”
鄧伯略頻寬慰地朝中良點點頭,隨即抬眼掃向全場。
他清楚,這群人裡,中良才是主心骨。主心骨鬆口,其餘人便如斷線風箏,好收攏得多。
私下拉攏這麼多人,中良確有手段。若非這兩年社團和號碼幫撕得厲害,他甚至考慮過扶中良上來幹兩年。這人腦子活、懂分寸,其實是塊坐館的好料——可惜,後勁不夠,火候差了一截。
上屆他想參選,鄧伯知道;若那時吉米和阿冬沒站出來,鄧伯真可能點頭。偏生中良太懂“退一步”的道理——說得好聽是沉穩,說得直白點,就是怕碰硬茬,遇事習慣縮肩、繞道。
這兩年江湖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早已暗流炸裂:從遵義到和安樂,短短兩年,兩個一線社團接連崩盤。要知道,過去二十年香江江湖再亂,也從未有過一流幫派被連根拔起的事。鄧伯越想越看不透,心底那點不安,也一日重過一日——萬一哪天風雨驟起,社團結不出個能扛事、敢斷事、鎮得住場面的坐館,還能走多遠?
“我們……沒意見。”
剛才還皺眉搖頭的幾人,見中良都低頭了,哪還敢吱聲?他們本就是收了人情辦事,如今正主都鬆口,他們何必硬扛?
吉米繼續坐鎮,他們照樣分紅利、拿地盤、吃安穩飯。
雖說坐館的油水更足,可蒼蠅再小也是肉,大不了等兩年後再爭個高下。
“既然大夥兒都沒意見,吉米的任期就順延兩年——沒事的話,散會。”
“阿東,送我一程。”
鄧伯滿意地頷首,目光掃向吉米,似在確認還有沒有話要說;見吉米輕輕搖頭,便抬手一揮,當場散場。
他剛轉身欲走,忽又頓住,回頭朝正準備跟阿豹、大D一道去快活的陳天東喊了一嗓子。
“好嘞!”
陳天東揚了揚眉——老頭子有事,準沒錯。他朝阿豹和大D擺擺手,示意他們先走,隨即快步上前,扶住鄧伯胳膊,穩穩攙他往後堂去了。
待鄧伯與火牛落座,陳天東也坐下,鄧伯便不緊不慢地燙壺、注水、刮沫、分茶,動作老練如行雲流水。
“阿東,沙蟲跟聰仔最近有點飄,抽空盯一盯。”
鄧伯指尖輕叩紫砂壺蓋,話音平緩,卻沉得壓人。
“鄧伯,您覺得他倆不對勁?”
陳天東眯了眯眼。早前他就納悶:敢把社團幾百萬揣進自己腰包的人,哪來那麼多錢塞給串暴那幾個老江湖?這賬,怎麼算都不對。
“……沒實錘,但我心裡硌得慌。”鄧伯緩緩搖頭,“這二十年江湖風高浪急,字頭起起落落是常事,新記、合圖這些老牌社團穩如磐石,可這兩年倒怪——遵義、和安樂,兩大一線社團接連崩盤,像被抽了脊樑骨。往後怕是要變天。越是風平浪靜,越得豎起耳朵聽動靜。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