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咱們雖不走正道,但信用就是招牌。今天失信一次,明天就沒人敢敲門。”
二五仔抹了把嘴角血絲,坦然點頭,毫無懼色。
他怕死,可更信自己這一行的道。
陳天東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肩頭,朝天養生使了個眼色,轉身下車。
他看明白了——這四個怪胎,心裡真有桿秤。
既然敬著自己的規矩,那就讓他們按規矩,走到盡頭。
……
進興總堂。
今日,三位元老召集全社團話事人,連同杜亦天遺孀程若芯,齊聚議事廳。
按理,程若芯並非進興中人,本無資格列席。
但眼下坐館之位懸空,她作為前任坐館的夫人、社團公認的大嫂,在新龍頭未定前,勉強能坐在杜亦天舊位上,代為發聲。
當然,僅限於表達個人看法。沒人真把她的話當回事。
杜亦天活著時再威風,如今也躺進棺材裡醃鹹蛋了。
人走茶涼,何況那些曾受過他恩惠的話事人,眼下只顧盤算自家地盤怎麼保、飯碗怎麼端。
程若芯在社團毫無根基,唯一肯站她身後的,不過是個早已退居二線的江世孝。
其實,她本也不想摻和這些紛爭。近來與江世孝往來漸密,彼此心意早明,雖未越界,卻已暗生暖意。
在她天哥出事之後,江世孝日日守在她身邊,上回更為了救天哥硬扛子彈受了傷——這份肝膽相照的情義,讓她心裡發燙。
起初接到費雄的通知,說總堂要開大會,她本打定主意不來:天哥已遭毒手,還是被自家兄弟僱兇所殺,她早不想跟進興再扯上半點干係。
可阿孝終究是進興的人,他執意要揪出幕後黑手,替天哥討個公道;若想繼續在社團立足、查清真兇,她也只得走這一趟。
“喲——三位叔父,各位揸fit人,這麼早就聚齊啦?”
眾人剛落座,費雄那三位老前輩正神采飛揚,準備開口宣佈議程,門口忽地竄進一道吊兒郎當的聲線。
大夥兒齊刷刷扭頭望去,只見Laughing領著一幫小弟,昂首闊步闖了進來,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
“這不是Laughing嘛?天哥被條子圍堵時他腳底抹油,社團翻船時他影子都不見,這會兒倒敢大搖大擺回來?”
左輪心頭一緊,嘴上卻搶著開火,嗓門又尖又利。
論誰最盼著他別露面,非左輪莫屬。
杜亦天倒下那會兒,話事人裡最硬扎、風頭最勁的便是Laughing——拳頭夠狠,名聲在外,坐館之位本該十拿九穩。偏生這撲街臨陣脫身,才讓左輪和田七有了爭位的空子。
如今杜亦天已被他暗中料理乾淨,東星那邊的貨昨夜也穩穩落袋,他原打算借今日大會亮出底牌,一舉扶田七登頂坐館。
誰知最棘手的對手,竟在這個節骨眼上殺回來了——誰知道會不會橫生變數?
“左輪,好久不見,你這張嘴還是又臭又欠抽,昨晚啃完臭豆腐連漱口都懶?天哥被西九龍重案組追得走投無路時,是我Laughing拎著兩把槍獨擋追兵,跟陳國忠那幫人對射到血染衣襟,最後捱了三槍才退進醫院養命——我憑甚麼沒臉回來?那天你人在哪兒?蹲在紅燈區按摩店數鈔票呢?”
Laughing徑直走到左輪跟前,雙臂一叉,下巴微揚,目光掃過全場,話卻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他得立住這個由頭——當時確是孤身斷後,中彈負傷,養足月餘才痊癒復出,回來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誰知道你吹的是真是假?現場除了你,就剩個江世孝,誰親眼瞧見了?我還說昨夜陪港督夫人跳華爾茲呢,信不信由你!”
田七也按捺不住,插了話。
滿堂話事人裡,除左輪外,最不待見Laughing歸來的就是他。
Laughing不在時,他跟左輪掰手腕還有勝算——左輪靠老子吃飯的軟腳蝦,他眼皮都不抬;坐館寶座,他早當成了囊中物。
可Laughing一現身,格局全變了。
這才是真正壓得住場、打得贏仗的對手。若Laughing當年沒跑,他壓根不敢冒頭爭位。
趁Laughing失蹤那陣子,他收編了不少原屬Laughing的手下,也吞下了他幾塊地盤,這才敢把左輪當空氣。
可眼下……那些人還會不會倒戈?那些地盤還能不能攥緊?他心裡直打鼓。
“哇——田七,你先閉嘴行不行?連自己女人跟人搞到茶餐廳後巷都不知道,還好意思在這兒耍威風?同門師兄弟都覺得丟臉!連老婆都管不住,怎麼帶手下?”
“勞資那天跟條子對槍,西九龍重案組陳國忠親自帶隊,現場二十多個便衣都能作證——要不要我把他們請來跟你當面對質?”
Laughing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甩過去一個冷嗤的眼神,意思明明白白。
社團這些話事人裡,從靠爹上位的左輪,到見風使舵的田七,他最瞧不上眼的就是後者——沒真本事,專會舔上頭、泡女人,泡了還管不住!
啪!
“Laughing!你講咩?!”
Laughing話音未落,田七“噌”地彈起身,椅子腿颳得地面吱呀作響。
他壓根沒空琢磨Laughing是不是真跟條子幹上了——單是那句“你馬子在外頭偷人”,就讓他腦門直冒青筋,耳根發燙。
自家女人敢揹著他鑽別人懷裡?這臉往哪擱?以後還怎麼鎮得住場子?
啪!
“上個月,有人親眼瞧見咱田七哥的兩個女人,在澳門賭場裡被人摟著肩膀貼臉拍照!要不是我託人壓著,這事早傳遍碼頭、鬧上報紙了!進興的臉面,全讓這檔子事扯下來了!連自家婆娘都管不住,還當甚麼坐館?”
Laughing從西裝內袋抽出一疊照片,“啪”一聲甩在桌中央,指尖重重戳著其中一張,眼神像刀子,斜睨著田七。
啪!
“撲街!左輪你他媽找死啊?勾搭自己兄弟的女人?!”
田七盯著照片裡那倆女人被個光頭摟腰攬肩的場面,臉霎時鐵青。
光頭雖沒露正臉,可那禿得反光的腦門、脖子上那道蜈蚣疤,田七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這人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想忘都難!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猛地扭頭盯住左輪,攥緊拳頭就要衝過去,幸被左右死死架住。
“左輪!你瘋啦?自家兄弟的女人你也動?!”
“玩歸玩,底線總得守吧?碰兄弟的女人,誰還敢跟你稱兄道弟?”
“就這德行還想坐館?怕是坐上去了也坐不穩!”
“……”
眾人目光掃過照片裡那個光頭,齊刷刷轉向費雄身邊臉色煞白、額角冒汗的左輪,聲討聲一句比一句狠。
勾搭二嫂,是江湖鐵律裡的紅線。
如今這類事暗地裡不少,但誰也不敢擺上臺面——心照不宣,才好留三分體面。
可一旦捅破,就是眾矢之的;重則家法伺候,輕則逐出師門,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