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小富早已把車停穩,引擎低鳴。
半小時後。
中環仁愛醫院,VIP病區。
“霍少怎麼了?病了?”
陳天東帶著小富剛走近病房門口,就見天養義、天養志守在兩側,另幾個黑衣人垂手肅立,神色緊繃。
“……霍少遇襲,肩部中彈,林曉姐正在裡面處理。”
天養義嗓音低沉,臉色鐵青。
一年幾百萬的年薪不是白拿的,主子在眼皮底下捱了槍,這臉面往哪兒擱?
“哦?”
“動手的是甚麼路數?”
陳天東掃了眼兩人繃直的下頜線,立刻嗅出不對勁——能在天養義兄弟貼身護衛下得手,絕非尋常貨色。
那些街頭混混花幾十萬僱來的槍手,連他們三步之內都摸不近。
“對方帶了遠端狙手,霍少被遠距離擊中左肩,好在距離太遠,子彈偏了寸許,只擦傷骨頭,沒傷到神經。”
天養志壓著聲,點頭確認。
“嘖……阿生那邊通氣了沒?”
陳天東揉了揉眉心,喉結微動。有狙手,事情就變了味——這已不是街頭火併的價碼,起步就是七位數。
香江的殺手,向來分三六九等。
底層是“快槍手”,幾萬塊接單,敢扣扳機就行,沒章法、沒訓練、沒退路,純靠膽大心狠混飯吃。
社團老大最愛用這類人:便宜、利落、死一個不心疼。
花五萬幹掉對手一個話事人,賬本上寫得明明白白。
十萬往上,才算真正入行。
但這個檔口魚龍混雜:有本事卻沒名頭的,像當初初來香江的小富,一身殺伐本能卻只能蹲夜市搶活;也有徒有其表的,槍準手穩,僅此而已。
而邁過百萬門檻的,全是業內頂尖人物——單兵作戰如鬼魅,團隊協作似刀鋒,槍械、格鬥、反偵察能力全拉滿。
這種人,全球圈子裡掰著指頭都能數清,常年飛歐美、中東接單,排期排到半年後。
再說香江,日常仇殺哪用得上這等規格?他們的目標通常是政要、臥底、關鍵證人——可眼下這片土地風平浪靜,一年難遇一次夠分量的“生意”。
真碰上了,麻煩就大了。明處是靶子,暗處是獵手,防不勝防。
“早通知大哥了。他正和阿杰、阿浩趕過來。霍少怕霍先生著急,特意吩咐我們先別驚動。”
天養義頷首答道。
“我進去看看。”
陳天東點了下頭,推門而入。
不得不說,這霍大少真是孝得扎眼——賭城大亨裡那位跟蔣二大爺長得極像的霍先生,渾身透著股子刀口舔血的江湖勁兒,壓根沒有賀新那種斯文假面;可偏巧兩人養出來的兒子,性子卻南轅北轍。
賀新那邊的嫡長子賀大少,他照面不多,不便多嘴;但賀新和白月光程樂兒生的那個私生子,他可是親手領教過——認賊作父、翻臉掏槍頂著親爹腦門的主兒,早把“逆”字刻進了骨頭縫裡。
再瞧霍先生膝下三個兒子,個個拎得清、站得正。
尤其這位霍大少,早年在奧門那會兒,自己腿肚子都在打顫,硬是橫身擋在老豆麵前替他接子彈,那一瞬陳天東甚至能聞見賀新身上飄出來的酸氣……
如今自己掛了彩,第一反應還是捂著傷口不讓老豆知道,這哪是孝?簡直是拿心尖子煨出來的忠!
“林小姐。”
“霍大少情況如何?”
陳天東推門進病房時,霍大少正半倚在床頭跟林小姐說話。
臉色雖略顯蒼白,但眼神清亮、呼吸平穩,陳天東走近床邊,語氣裡帶著熟稔的關切。
“阿東來了。”
“小傷,醫生說彈頭卡得淺,躺幾天就活蹦亂跳了。”
霍大少抬眼一笑,眉宇間沒半分陰翳。
“你還能笑出來,我就放心了。不過這事兒太邪門——誰幹的?查出眉目沒?”
陳天東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拿起蘋果和水果刀,慢條斯理削起皮來。
霍家在香江的錢袋子或許不是最鼓的,可自打鐵娘子那次摔跤之後,加上霍先生這些年對岸上下的默默鋪路,霍家的分量一年重過一年。
別看甚麼超人李、銅鑼利、船王趙,賬面上鈔票嘩嘩響,真論起檯面上的威勢,那些家族在霍家面前連提鞋都不配——船王趙的長子前陣子陪霍大少逛自家酒吧,不還點頭哈腰、端茶遞煙?
更別說霍先生在江湖上的聲望,陳天東真想破腦袋也琢磨不出:香江地界,誰敢動霍大少一根汗毛?
要是揪出來,怕是連銅鑼灣碼頭的鹹水都洗不清這身麻煩。
號碼幫、14K加起來幾十萬人馬虎視眈眈,對面的壓力更是連港督都要繞著走……
“極可能是利家。”林小姐聲音壓低了些,“最近新界開發,我們財團跟利家幾度碰硬,利益撕扯得厲害。他們財團裡頭,還搭著幾個洋股東。”
她話音未落,霍大少便垂眸不語。
之前他們已把所有可能結仇的物件捋過三遍,最可疑的,正是利家那幾位洋股東——作風向來蠻橫,至今仍把香江當自家後院使喚,動手從不講規矩,只講快狠準。
“利家?銅鑼利?”
陳天東手一頓,刀尖挑起一圈薄如蟬翼的果皮,眉頭微揚。
全港頂尖豪門裡,獨此一家利姓,人稱銅鑼灣包租公。
整片銅鑼灣商鋪、鋪面、寫字樓,十有七八攥在他手裡,單是年租金,就夠買下半個中環。
況且利家本就是靠偏門起家,黑底子厚得能刮下三斤灰,把生意場上的摩擦直接燒成火併,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打個噴嚏的事。
再加上財團裡那幾個洋股東……嘖,看來利家跟那些鬼佬,早就勾肩搭背不止一回了。
“目前只是推測,尚無實錘。就算抓到證據……”
林小姐輕輕搖頭,後半句嚥了回去。
那些洋股東背後盤根錯節,有的掛著外交身份,有的牽著跨國財團,真要捅到法庭上?
赤柱監獄怕是連立案文書都不敢收。
“阿義剛跟我講過,這批人訓練有素,連狙擊手都備好了,不是街頭混混,是職業玩家。”
“真不告訴霍先生?”
陳天東削完最後一片果皮,把蘋果遞給霍大少,轉頭看向他,語氣認真。
在他眼裡,這事牽扯到利家、洋股東這種層級,再瞞下去就是拿霍大少的命開玩笑。
哪怕他豁出去替霍大少討債,動了利家和那幾個鬼佬,後續擦屁股的人,終究還得是霍先生——他陳天東再硬,也不過是和聯勝一個坐館,跟霍家、利家、洋股東比,差著整整一座獅子山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