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忠已反覆叮囑過這小子:杜亦天一落地赤柱,立馬收手,別再沾江世孝的邊。
偏他不信邪——人家父女恩怨,關你一個正經差人甚麼事?
跑去摻和矮騾子家的家務事,這不是傻得冒泡麼?
這下好了,被人輕輕一晃,骨頭都酥了。
本來陳國忠盤算得好好的:等杜亦天判刑入監,他私下約江世孝吃頓飯,憑這張老臉,對方總得鬆鬆口。
誰料鍾立文按捺不住,自己先撞上門去。
“我……真沒料到他這麼陰。”鍾立文牙根發緊,“當初只說搭把手,好快點混進杜亦天身邊,哪想到……”
“……”
陳國忠輕輕搖頭——這孩子,還是嫩啊,得壓一壓,磨一磨。
“要不……咱現在去找江世孝談談?”
陸冠華瞧著鍾立文縮著脖子、活像捱了訓的小學生,忍不住轉向陳國忠開口。
“去了也是白跑。杜亦天剛落網,進興內部亂成一鍋粥,坐館位子懸著,你能擔保他沒留備份?”
“江世孝老江湖了,我早覺得這事有貓膩——他用咱們的刀砍倒杜亦天,後招肯定不止一記。眼下貿然登門,我反倒怕他豁出去,直接把東西捅到廉政公署。到那時,立文就真洗不清了。”
陳國忠語氣沉穩,話卻扎得人心口發緊。
原以為杜亦天倒臺,江世孝會立刻伸手搶進興龍頭寶座。
誰知眼下跳得最兇的,竟是左輪那個草包和田七那個半吊子,江世孝卻按兵不動,遲遲不出手。
陳國忠反而警覺起來——他猜,江世孝是在等杜亦天徹底定讞、塵埃落定。
他早已悄悄備好後手,專等著江世孝露頭,結果鍾立文這一莽撞,硬生生打亂了所有步調。
另一邊,自打江世孝攜程若芯見過杜亦天,又談妥由杜亦天出面收買洋人律師的法子,兩人返程後,程若芯便將杜亦天私密賬戶裡的全部資金悉數轉出,盡數交到江世孝手上。
整整八千萬美金。
全是杜亦天這些年辦工廠攢下的黑錢。
江世孝盯著銀行流水單,眼皮狠狠一跳。
他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只會炒幾道小菜的“廚房大佬”,竟能撈得比不少老牌社團頭目還狠——人家混半輩子,身家不過幾千萬港幣;杜亦天一個進興坐館,兜里居然揣著八千萬美金。
這工廠生意,真是來錢如淌水啊……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心頭頓時滾燙,思路也愈發清晰篤定。
可江世孝拿到錢後,並沒像程若芯預想的那樣,真去攀扯鬼佬高層——甚麼司法長、律政司,統統沒影兒。
他先前對杜亦天吹的牛,純屬信口開河。
海岸大哥的老丈人、東湖幫扛鼎人物蚊爺,眼下正躺在重症監護室插著管子,連吞嚥都費勁,哪還顧得上替人擺平官司?
再說了,江世孝跟蚊爺壓根八竿子打不著,頂多聽海岸大哥提過兩回名字,至於蚊爺認不認識香江那位司法長?
怕是連對方姓甚名誰都說不準。
當初那番話,不過是他借勢唬人,扯塊虎皮當大旗罷了。
不過為穩住程若芯,他每天雷打不動地演戲:清晨出門甩開三輛摩托,午間在碼頭裝模作樣跟人密談,傍晚又鑽進茶餐廳“碰頭”,手機鈴聲此起彼伏,活脫脫一個被案子壓得團團轉的操盤手。
“阿孝,有眉目沒?”
這天他剛踏進杜亦天的別墅大門,程若芯就迎上來,語氣急得發顫。
“唉……人是見著了,可人家直說,天哥這事捅破了天,倫敦那邊都派了督查組盯著,他手裡沒實權,真壓不住啊……”
江世孝重重嘆氣,肩膀垮下來,搖頭時連眼尾都透著疲憊。
“甚麼?!連倫敦都驚動了?!”
程若芯臉色唰地發白,手指下意識攥緊包帶,指尖泛青——她萬沒想到事態已燒到這個地步。
“實在不行,只能雙線並進。”他壓低嗓音,指節叩了叩桌面,“我託人約了幾條硬路子,等天哥押往法院那日動手劫囚。絕不能讓他進赤柱!否則社團為保命,必會先下手除掉他——坐館十年,他肚子裡裝的全是命門。”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疙瘩,聲音沉得像浸過水的鐵。
“……真沒別的路了?”
程若芯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幾乎發不出調。
她當然清楚阿孝沒騙她。
若非怕天哥一進監獄就橫死,她也不會咬牙去哄費雄那幫老叔父;可赤柱不是牢房,是絞肉機——坐館知道太多,社團寧可滅口,也不敢留活口。
“眼下真沒轍。”江世孝攤開手,苦笑裡帶著澀味,“司法長都推了,就算我們硬闖總督府,也未必有用。鬼佬再貪錢,也分得清火燒眉毛和隔岸觀火——這把火,燒到他們老家後院了,誰敢伸手接咱們的錢?”
“……只剩五天了。”
程若芯閉了閉眼,胸膛起伏几下,再睜眼時目光已淬了火,“阿孝,拜託你了。”
“好。”
江世孝應得乾脆,起身時衣角帶風,轉身便大步跨出別墅。
“談妥沒?”
車門一關,他坐進金剛的黑色賓士,撥通電話。
“那兩位答應了,但價碼翻了倍——要帶全家老小一起回港,一口價三千萬美金。”聽筒裡聲音乾乾脆脆。
“錢我馬上轉你戶頭,人儘快安排入境。”
他沉默三秒,語速平穩,沒半分遲疑。
“明白。”
“呼……”
結束通話電話,他仰頭靠向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若早些日子聽見這報價,他肯定當場駁回。
可如今曉得杜亦天幾年狂攬數千萬美金,三千萬反倒顯得公道——畢竟,這錢買的根本不是兩個廚師,而是進興未來十年的命脈。
他原計劃是等杜亦天倒臺,趁亂搶下倉庫渠道,順勢上位坐館。
可查清杜亦天背後不是倉庫,而是整條生產線後,他立刻改弦更張:原來主廚華叔早已失蹤,十有八九是捲款跑路,逼得杜亦天不得不派人滿世界挖人——泰國、緬甸金三角、墨西哥……那些毒梟盤踞的“白粉廚房”,才是真·大廚扎堆的地界。
香江這邊還沒興起這行當,可人家那兒,廚藝比槍法還吃香。
最後,他在墨西哥荒漠邊的廢棄牧場裡揪出了這兩人——曾給當地最大毒王掌勺,後來毒王被神秘狙殺,整個產業鏈崩盤,他們躲進山溝裡苟活。
若非他派的人翻遍三年前的黑市訃告,還真難把人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