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劉建明二十五六歲就坐上了這個位子,比當年李文兵還早一截——更絕的是,他身後壓根沒大佬撐傘。這速度,簡直離譜。
如今的劉建明,早成了警隊一張活招牌:人長得俊,說話斯文,氣質沉穩,格調甩陳家駒那類“超級警察”幾條街。
不少高層私下嘀咕:當初真不該急著捧陳家駒。那人除了拳腳硬,身上真找不出第二樣閃光點。
再看這個劉建明,單論身手或許略遜陳家駒一籌,可其餘地方——樣樣都把陳家駒甩出幾條街。
這才是他們心裡真正認可的“超級警察”:相貌堂堂,行事穩當,從不捅婁子,更關鍵的是,破案如神、查緝如風,業務硬得扎眼。
警校一畢業就頻頻立功,若不是資歷太淺、進警隊才幾年,早該披上警司肩章了……
劉建明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卻遲遲沒點火。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車頂棚,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
可他心裡正翻江倒海。
從公文包夾層裡摸出一部舊手機,指尖發緊,盯著螢幕久久不動。
十八歲那年,社團風氣正盛,他腦子一熱,跟著幾個兄弟進了香堂。
三炷香還沒燒盡,矮子韓琛便把他塞進警校,當一枚埋得最深的釘子。
起初他憋屈極了——他想當的是威風八面的社團大哥,是摟著Mary姐喝洋酒、睡大床的狠角色,可不是穿制服、打報告、守規矩的“阿Sir”。
至今還記得那個雨夜,在麗晶酒店套房裡,Mary姐斜倚窗邊,旗袍開衩處若隱若現,煙嗓低低一笑,那一刻,從小缺母愛的他,心口像被燙了一下,彷彿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
可日子一長,警隊的節奏、訓練的強度、同袍的信任,一點點滲進骨頭縫裡。
某天清晨跑完五公里,汗水流進嘴角,他突然怔住——原來自己當初那副熱血上頭的樣子,有多荒唐,多輕狂。
本是年級第一的尖子生,前途敞亮得晃眼,偏要跟人混江湖,當個聽命於人的“矮騾子”。
這不是腦子進水,是甚麼?
越習慣警徽的分量,就越痛感身份撕裂;越熟悉巡區的街巷,就越悔恨當年那一跪。
他甚至幻想過,要是真有“忘情水”,他願一口灌下,回到入社團前夜——哪怕那晚依然沒抱上Mary姐,他也絕不再踏進香堂半步……
他一直怕這臺手機響。
如今他是警隊公認的“明日之星”劉建明,光鮮、體面、前途無量,和當年那個縮在暗處遞情報的“矮騾子劉建明”,早已判若雲泥。
他只盼這鈴聲,這輩子都別再響起。
韓琛和Mary姐失蹤已逾一年。
雖無實據,但他心裡清楚:兩人八成已經涼透。
怎麼死的?他不想查,也懶得猜。如今的他,早不是當年那個為Mary姐一句軟語就渾身發燙的小毛頭——比她更懂疼人、更會拿捏分寸的“姐姐”,他見過不少。
那段記憶,不過偶爾翻出來,咂摸兩口,權當懷舊。
按理說,韓琛死了,對他該是天大的好事。
可只要那份名單一天沒著落,他就一天不得安生。
他知道,韓琛手裡攥著一張臥底名錄,上面清清楚楚印著他的名字。兩年前,韓琛就用它逼他低頭;後來Mary姐更狠,一邊用身子貼著他耳根喘氣,一邊晃著那份名單,硬生生把他推去幹掉倪坤……
人雖沒了,威脅還在。
只要名單還飄在風裡,他夜裡就合不了眼。生怕哪天晨會剛散,內調科的人就敲開他辦公室的門,桌上攤著那份泛黃的紙——下一秒,“明日之星劉建明”,就會變成手銬鋥亮的階下囚。
這一年多,他幾乎掘地三尺:韓琛名下的寫字樓、倉庫、私人會所,連他廣東老家祠堂裡的祖宗牌位,都一一翻查過。結果呢?連張紙屑都沒見著。
只剩兩種可能:
要麼,東西藏得極密,只有韓琛和Mary姐知道鑰匙在哪——而他們大機率,已經帶進棺材了;
要麼,早就被人悄悄取走。
前一種,尚能喘口氣;後一種,才真正要命——哪怕將來坐上總警司的位子,他也不過是別人掌心裡提線扯動的傀儡,活一天,懸一天。
如今,每天下班掏出這部手機,靜靜守著三十分鐘,已成了他的雷打不動的習慣。
他既盼著鈴聲炸響,又怕它真的響起;既想聽見指令,又怕那指令要他親手把自己送進監獄。
這念頭日夜啃噬著他。
夜裡睜眼到天明,白天還得挺直腰桿、目光如炬,演好那個嫉惡如仇、鐵面無私的“劉Sir”。
這樣的日子,他真的熬不住了。
此刻,他只想聽見一聲鈴響——不管是誰打來,不管要他做甚麼,只要給個準信,讓他心裡那塊石頭,落地也好!
叮鈴鈴!!
也不知道今年是不是他命裡犯太歲,還是那股執念太強,擱在抽屜裡快一年沒響過的手機,突然尖嘯起來,嚇得他後頸汗毛倒豎。
螢幕一亮,心口像被重錘砸中,脈搏狂跳到每分鐘兩百四,鈴聲再刺耳,也蓋不過胸腔裡擂鼓般的轟鳴。
額角沁出細密冷汗,襯衫後背早已溼透,黏膩地貼在脊樑上。
最怕的事,終究來了——真有人撥通了這臺廢機。
“喂……”
他屏息數秒,硬把翻騰的慌亂壓下去。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劉建明拇指一劃,接通。
至少,得弄清韓琛和Mary姐到底死沒死透……
“桀桀桀,劉警官,久仰啦!”
電話那頭飄來一股混著粵味的國語,腔調怪異,咬字生硬,像是老外啃著字典現學的。
“我不姓劉,我姓高,搞裝修的,您打錯了。”
劉建明瞳孔微縮,目光遊移,嘴上卻釘得死緊。
“桀桀桀……劉警官別繃著,今兒打給你,純屬想交個朋友,沒別的意思。”
話音未落,一陣陰惻惻的笑又鑽進耳朵。
“早說了,我沒這號人,就一泥水匠,糊牆刷漆那種。”
不摸清對方底細前,他寧可咬斷舌頭,也不會吐半個真字。
“劉警官!頭回打交道,何必端著?我跟韓琛不一樣——從不逼朋友幹不願乾的事。你可是警隊裡最亮眼的那顆星啊!”
劉建明死不認賬,電話那頭的陳天東反倒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