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步子邁得太急,腳底下沒踩穩。”鄧伯斜睨一眼也在嚼包子的火牛,指尖輕叩桌面。
火牛秒懂,放下筷子起身,不多會兒就捧著一份薄薄的資料夾,輕輕擱在陳天東手邊。
“這小子,打算帶人殺回來給他爹報仇?”
陳天東抹了抹嘴,翻開資料夾。
頭一張照片裡,一個十八九歲的華裔青年正和幾個洋麵孔圍坐談笑,眉眼間透著一股生冷的戾氣。
第二張,他領著同一幫人橫穿吉隆坡某條主幹道,背景裡的路牌和雙層巴士清清楚楚——這小子,確實是那夥洋人的頭兒。
說實話,他早曉得大飛有個兒子——那回跟韓賓喝酒吹水時,韓賓隨口提過一嘴。
可這小子跟大飛面和心不和,早年還跟著東星那幫人混日子,後來父子倆關係鬆動了些,大飛才咬牙把他送出國,圖的就是眼不見心不煩,免得他沾上黑道,一輩子當個沒出息的矮騾子。
眼下照片裡這副德行,分明是本性難移:出了國照樣扎堆混,居然還混成了小頭目。
估計大飛那老傢伙每月往他賬戶裡打的錢,比自己吃飯都勤快。
瞧他那身板,瘦得像根竹竿,眼窩深陷,滿臉浮腫泛青,活脫脫一副縱慾過度的腌臢相——兜裡沒幾疊硬通貨,憑甚麼讓洋鬼子俯首聽命?
鄧伯話音剛落,他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至於鄧伯斷定大飛是他親手料理的,一點不稀奇。
混了半輩子的老江湖,又清楚大飛跟阿豹之間那筆血賬,要是還猜不透,早幾十年就被情敵葛老鬼暗地裡剁碎餵狗了。“回不回來報仇無所謂,關鍵是有活口在。”
鄧伯給自己斟滿一杯茶,仰頭灌盡,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
“這……怕不太妥吧?禍不及妻兒啊。”
陳天東故意皺眉,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們這一行,要麼不動手,動手就得斬草除根——留著尾巴,遲早反咬一口。”
鄧伯擺擺手,懶得跟他繞彎子,神情淡得像口古井。
禍不及妻兒?你當年剷掉的那些對手,哪個家裡沒老婆孩子?
這話不過是混混嘴裡喊的空號,誰當真,誰就輸得褲衩都不剩……
“成,明兒我叫阿晉走一趟。”
陳天東點頭應下。
其實他壓根不覺得有必要為大飛那個廢柴兒子費神。
沒了大飛罩著,那小子就是條離水的泥鰍,越撲騰越往下沉。
別說後患無窮,能在馬來西亞站穩腳跟都懸。
但老人家耳根子軟,不順著他意思來,能坐在你對面叨叨八個小時不帶喘氣的——除非你今晚打算睡這兒不走了。
讓阿晉過去給那廢物兒子“添點麻煩”,倒也省事。
“嗯……我熬了幾十年,才真正把‘小心’二字刻進骨頭裡。出來混,輸得起、賭得起,唯獨輸不起——一輸,連命都搭進去。”
鄧伯見他低頭受教,滿意地點點頭,眼裡透出幾分讚許,像看一塊剛開鋒的刀。
“聽說你跟進興的江世孝走得近?話還是那句:朋友可以交,深交萬萬不可。牽連上了,想抽身都難。如今世道變了,有些火坑,能繞就繞。你跟賣魚彪、大浦黑不一樣,犯不著為幾個臭錢把自己埋進去。”
鄧伯一邊啜茶,一邊慢悠悠道。
“我心裡有數。幫江世孝,是衝著東湖幫海岸的面子——人家電話都打到我桌上了,總不能讓人家下不來臺。”
陳天東心知肚明老頭子指的是哪檔子事。
上回他替江世孝收拾賣魚彪,大搖大擺上門請人吃火鍋,鄧伯知道也不奇怪。
他甚至懷疑火牛是不是投錯胎了:混社團不行,自己堂口十幾年死氣沉沉,也就比同叔這個“讀書人”強那麼一丁點;可搞情報,簡直是一把好手,比洋探長孟波還狠三分……
“總之,你自己掂量分寸。進興這幫人,本事不大,膽子倒肥得流油,玩這麼野,早晚翻船。”
鄧伯點點頭,叮囑完便不再多言。
“哦?鄧伯的意思是……進興最近有大動作?”
陳天東裝作一頭霧水,眼神裡卻藏著一絲試探。
前陣子為屠火的事,鄧伯還讓他去跟杜亦天搭上線;結果還沒等他登門,屠火葬禮上鄧伯就改了口,說不用去了。
他當時還以為是老頭子嫌他沾白小姐這攤渾水,可聽這話風,分明是早就摸清杜亦天背後藏著個廠子。
“你琢磨琢磨——當年朱濤、倪家,如今的東星、義群、合圖,幾十年靠白小姐吃飯,可貨源為啥死死卡在泰國、金三角?”
鄧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這……是香江沒人?還是……不方便動手?”
陳天東被這一問堵得一怔,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琢磨半晌,才遲疑著開口。
香江固然是塊肥肉,可洋鬼子盯得比獵犬還緊。
朱濤、倪家那會兒,東星、義群、合圖這些年,哪個不是出了名的“拆家”?
多少雙眼睛扒在他們脊樑骨上!要在本地建廠自產自銷?談何容易。
眼下真缺人手,這年頭連個靠譜的化學老師都難尋……他清楚記得條子那邊請的化學顧問,還是當年那個記性差得連反應式都常寫錯的老教師。
可開製毒工廠?那對化學功底的要求,比教書育人苛刻十倍不止!
有這本事的人早進了大學當博導,西裝革履、受人敬重,誰願意鑽進黑窩點裡玩命?
“話是這麼說,可也不全對。”
“先甭提早年的朱濤和倪家,單說資歷最淺的義群——當年在跛豪手裡,短短几年就殺進四大家族之列。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哪是說斷就斷的?一家工廠而已,在幹這行幾十年的老社團眼裡,真不算天大的坎。”
“再說人才……香江懂行的雖不多,但並非絕跡。肯下功夫挖,總能撬出幾個;就算本地實在找不到,泰國、金三角那邊高手如雲,大不了綁幾個回來,不也一樣?”
鄧伯慢悠悠給他續了杯茶,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又是為啥?”
陳天東直勾勾盯著他,不是裝的,心裡確實憋著一股子疑惑。
別的小社團倒罷了,沒這實力,勉強不得。
可鄧伯說得沒錯——東星、義群、合圖這些老牌勢力,哪一個是吃素的?
人才再稀缺,總不至於一個都湊不出來。
就算香江真沒人,泰國、金三角多的是亡命徒,搶也搶得來啊!
可偏偏這麼多年,從朱濤到倪家,再到如今的東星、義群,全都老老實實從泰國、金三角進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