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陳天東坐在去醫館的車上,心裡直犯嘀咕:號碼幫那個海龜大軍,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他清楚這人記仇像刻進骨頭裡——上回鬍鬚勇帶人闖他旺角地盤插旗,那傢伙肋骨還沒接牢,就拖著傷腿硬要上場。
可今夜靜得反常,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莫非傷還沒養利索?
可不對啊——上次確實打得狠,但陳天東收了七分力,不至於躺這麼久還爬不起來。
“老大,剛接到香江阿崗電話。”阿晉湊近道,“他帶人在銅鑼灣辦事時,也撞上其他社團的人了。兩邊都繃著弦,沒動手。倒是號碼幫那邊帶隊的,正是那個大軍——被阿崗直接送進醫院了。”
“哦?”
陳天東眉梢一挑,立馬明白了。
怪不得一直沒見著那張臉。
感情是半路撞上高崗,又發瘋去了……
這種人的脾性,他比誰都門兒清。
大軍在國外長大,那邊槍火猛、科技硬,瞧不上香江這些“土生矮騾子”,是刻在骨子裡的傲氣。
而他在歸來的海龜裡,名氣最響,那次拳王直播賽之後,江湖上誰不喊一聲“號碼幫拳王”?
老實講,若那場比武算進洪門規矩裡,雙花紅棍的位置,他坐得比誰都穩——黑市拳手出手的狠勁,可比尋常紅棍利落多了。
只可惜,他們沒幫籍,上不了檯面。
可接連兩次栽在陳天東手裡,聲望早就裂了縫。
更別說後來蛋蛋都廢了,沒了曹公公那套天罡童子功,戰力斷崖式下滑,對陳天東的恨意,反倒一天比一天燙。
號碼幫真要出招,大軍沒理由不來旺角找他清算。
原來……是被戰狼三號截住了。
他沒問結果如何。
畢竟巔峰期的大軍都不是高崗的對手,如今連下盤根基都塌了,還能翻出甚麼浪來?
“你這狀態,倒不像捱過刀的樣子啊。”
病房裡,陳天東盯著床上那位——繃帶纏得密實,卻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蘋果,眼睛直勾勾黏在旁邊那位圓臉護士身上。
剛才他跟阿晉推門進來時,這貨正笑嘻嘻遞糖紙,眼看就要牽上手,氣氛都快燒起來了……
這副德行,哪像剛被人砍翻的?
“老大,下次進門前能不能先敲三下?”阿豹咬一口蘋果,嘆口氣,“好不容易跟這位護士小姐聊到‘心動訊號’,眼看就要升級成‘實戰演練’,您二位倒好,一腳踹開浪漫。”
這年頭,真心這玩意兒,比藥房裡的特效止痛片還難搞。
“省省吧你,渾身裹得跟木乃伊似的,還惦記著撩妹?”
陳天東指著那層層疊疊的繃帶,直搖頭。
“這次也就大飛那撲街佔了點便宜!等我拆了線,非把他剁成八段不可!”
阿豹猛地坐直,繃帶都被撐得咯吱響,眼裡全是火。
一提這事他就來氣——他自認跟大飛交情不薄。
倆人常約夜總會切磋,還總拿那句老話打趣:“男人三大鐵——一起嫖過娼,一起扛過槍,一起同過窗。”
先前阿Kiss問他時,他琢磨過——沙膽那愣頭青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至於敢在司徒浩南眼皮底下帶人闖他地盤。
壓根沒往大飛身上想,結果倒好,沙膽連影子都沒見著,大飛那個混賬竟派他小舅子直撲佐敦插旗!真真是熟人下手不留情,生人反倒繞著走。
“話說回來,你跟大飛不是一向穿一條褲子麼?上禮拜還在中環摟著馬子晃盪,怎麼一轉眼就派人來你地盤掀桌子?”
陳天東瞧著阿豹咬牙切齒的模樣,忍不住問。
“可不是嘛!正因如此我才氣炸肺!”阿豹嗓門發沉,拳頭攥得咯咯響,“遲早扒了那撲街的皮!”
“行了行了,別上火,先養好傷。那廝被阿晉捅得滿身窟窿,聽說一刀扎進肺裡,現在怕是喘口氣都帶血沫子——擱這年頭,能活命已是老天開恩,往後說話都得扶著牆咳。”
陳天東拍了拍阿豹肩膀,語氣平緩。
“不過……”阿晉在一旁插話,眉頭微皺,“大飛跟他小舅子,向來不算莽撞人。尤其那小舅子,早年在油麻地打過幾回交道,禮數週全,話不多但句句踩在點上,不像會拎著腦袋硬闖佐敦的主兒。大飛更不必提——粗聲粗氣、衣衫不整,可心裡比明鏡還亮。”
昨夜那場鬧劇,實在反常。聽阿寶講,那小舅子眼神發狠,擺明要跟阿豹死磕到底,倒叫人摸不著頭腦。
“……”
陳天東聞言也朝阿豹看去。昨夜那人帶七八個蝦兵蟹將就敢闖佐敦,真當大飛是他親爹,能罩住刀口下的命?
“這……我還真懵著呢。”阿豹撓撓下巴,聲音低了幾分,“我跟大飛關係鐵得很,連嘴都沒紅過。上回中環快活,還是我掏的錢。”
頓了頓,他忽而想起甚麼,眯起眼:“不過……那晚我在中環點了個從臺灣來的姑娘,眼睛大得像浸了水。
老大你也知道,我就愛這一口。
喝到半酣,我瞅見大飛那小舅子頻頻往我懷裡瞟,眼神黏糊糊的。
我當時就笑著問:‘看上啦?讓給你,我再叫一個。’結果他悶著頭灌酒,那姑娘也當場撂下臉,說不認識他。我沒當回事,今兒一想……難不成,就為這娘們兒跟我翻臉?”
“八成跑不了。”陳天東聽完,略一思量,“搞不好倆人早年有過一段,後來姑娘跟著家裡去了臺灣,再回來時已落進舞廳討生活。偏偏又撞上當了矮騾子的他——舊賬未清,新火又燒,這綠帽子戴得,比九龍城寨的鐵皮頂還刺眼。”
狗血歸狗血,卻十足港味:青梅竹馬,天涯兩隔,重逢已是雲泥之別;她寧肯陪人喝酒跳舞,也不願讓他碰一下手指頭。
若沒阿豹橫插一槓,本該是破鏡重圓的老戲碼。偏他爽了那姑娘,生生把一場苦情戲,點成了復仇火藥桶。
“老大,幾萬塊點的姑娘,不上?再說了,那晚酒勁上來,誰還管三七二十一……”
阿豹攤手,一臉無奈。
錢是實打實掏的,又不是颳風撿的;姑娘既接單,他照規矩辦事,哪條江湖律法說這不對?況且讓都讓了,是人家自己啞巴吃黃連,關他屁事。
“嗯,有理。”陳天東點頭,“你安心躺平,這事,我來兜。”
中環的姑娘,貴得離譜。幾萬塊砸下去,不上?留著供起來拜?
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
蔣二大爺這次特意撥通鄧伯的電話,說到底,還是因為兩家社團向來交情最鐵——既沒地盤摩擦,也無生意齟齬;更關鍵的是,他跟鄧伯私交甚篤,早年一起扛過槍、喝過酒,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本想著大事化小、小事抹平,可大飛這回傷得實在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