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聲再起,吆喝震天,演得比戲臺上的武生還賣力,金像獎評委看了怕都要當場頒個最佳群演獎……
“行了!”
食人泰抬手一壓,全場霎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阿荒說得對。當晚親眼看見明哥倒在他手裡的人,少說也有七八個。洪興若執意護短,不肯交人——那就開片!”
“龍頭的仇都報不了,以後還怎麼帶兄弟吃飯?”
食人泰說到末了,眼底泛紅,神情沉痛,彷彿倒下的不是達明,而是他親兒子。
“是,泰叔!”
他話音剛落,廳中大半話事人齊聲應和,聲浪翻湧。
“太子,你還有甚麼要講的?”
食人泰滿意地頷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目光斜斜掃向龍椅上端坐的太子雞。
“都回去準備吧。”
若擱從前,太子雞早拍案而起、掀翻整張長桌。
可自打老爹嚥氣那日起,他就像被冷水澆過三回——火氣壓得極低,喉結滾動兩下,指節捏得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硬是沒讓一絲怒意漏出來,只輕輕一點頭,便起身帶人離席,聲音平穩地宣佈散會。
“……唉!”
太子雞身影剛消失在門口,除食人泰一系外,其餘叔父與話事人不約而同在心底嘆出一口沉甸甸的氣。
這小子,終究還是太嫩了!
其中不少本是達明舊部,達明倒臺後,他們雖默許轉投太子雞旗下,卻並非此時此刻。
眼下瞧見太子雞強壓怒火、額角青筋直跳的模樣,心裡不免發虛:忍是忍住了,可那副咬牙切齒、眼底燒著闇火的樣子,誰看不出是硬撐?
演都演不像,哪像混江湖的老手?
根基未穩,氣場不硬,偏又撞上食人泰羽翼豐、人脈廣、錢袋子鼓——就算大夥真肯扶他一把,怕也難撬動如今這盤死局。
另有一撥人,則徹底袖手旁觀,冷眼看著這場龍椅之爭。
他們是和安樂裡最精於算計的一支,只認一個理兒:陳浩南一日未落網,他們便一日不站隊。
“泰叔……這兩日跟洪興硬碰硬,咱們傷得不輕啊!”
散會後,大半話事人蜂擁至食人泰宅邸。
阿荒——大會之上最敢開口的那個,此刻湊近幾步,嗓音壓得又低又緊。
“可不是嘛,泰叔!再這麼幹下去,弟兄們怕是連棺材本都要墊進去了——場子全被條子封得嚴嚴實實,連個煙攤都開不成。”
“……”
其餘人紛紛垂眸,欲言又止。
表面看,和安樂與洪興打得旗鼓相當,可自家苦水自家知:這場火拼,燒的是血,更是錢。
底下小弟進局子容易,保釋費卻像無底洞,條子吃一頓飯的錢,夠買三條命;再拼兩回,賬本就得翻紅成血色。
“我們有損,洪興也不好受。化老鬼那邊更慘,先啃下他再說。”
食人泰慢悠悠啜了口茶,茶蓋輕磕碗沿,一聲脆響,鎮得住全場。
和安樂原本壓根沒有“世襲”這回事——那是達明他爹一手立下的規矩。
當年,食人泰、化老鬼、達明他爹三人赤手空拳拉起社團,講的是實打實的硬功:四年一選,誰拳頭硬、人馬壯、地盤牢,誰坐龍頭。
達明他爹刀法稀鬆,腦子卻毒得像蛇信子,早早把自家旗杆插進社團最肥的地盤。
按理說,任期一滿,龍頭該輪到食人泰。
偏偏風雲突變——他長子五歲那年,被福義的人當街砍死;他提刀復仇,反被拖進一場血戰,整支旗元氣大傷,只能眼睜睜看著達明他爹連任,再連任。
後來達明他爹臨終前,不知塞給化老鬼甚麼甜頭,竟讓他鐵了心捧達明上位。
達明坐館太久,久到規矩變了味兒——爹死了,兒子接班,天經地義。
而食人泰呢?
自那場慘敗後,便徹底沉進水底。
家裡養著十來個女人,兒女繞膝一大群,可每回夜深人靜,他總獨自坐在院中,望著天上那輪冷月,想起那個連刀都握不穩的小人兒,五歲,穿開襠褲,喊他一聲“爸”。
這些年他不是退了,是蟄伏。等的就是這一刀——父債子償,遲早要還。
上回達明戴綠帽的事傳遍街頭巷尾,社團上下臉上火辣辣地疼。
混江湖靠甚麼?
不就是一張臉、一口氣?
招牌扛在肩上吃飯,龍頭卻被人當眾扒了褲子,誰還服你?
更叫人寒心的是,達明竟真要把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推上龍頭位——教他怎麼點菸、怎麼敬酒、怎麼裝腔作勢……卻從不教他怎麼扛事、怎麼擔命、怎麼護住兄弟的命。
食人泰再也坐不住了。
他隱忍半生,親手調教出社團一半的骨幹;若真讓太子雞坐上龍椅,他這輩子,就真對不起那個躺在黃土裡、連墳頭草都沒長齊的大兒子。
當龍頭?他早不在乎了。
可那一刀之仇,他必須親手討回來。
本來他盤算著趁太子雞還沒睡醒,尋個空檔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由達明抹掉,結果手都還沒抬呢,也不知是大兒子在天上睜著眼,還是由達明他爹早年作孽太多遭了天譴——由達明竟為爭一個女人,跟洪興的陳浩南當街火併,當場斃命!
簡直……又震又爽。
他暗中攛掇社團跟洪興死磕,圖的就是掏空化老鬼那邊的根基。
吃一回虧,長一分記性。當年就是化老鬼聯手由達明他爹,不但讓那老傢伙連坐龍頭寶座多年,還硬生生把由達明扶上位,穩坐龍頭十來年!
只要把化老鬼那邊削得只剩骨頭渣子,社團裡七成話事人全是自己人,化老鬼拿甚麼託舉太子雞上位?
到那時,他有的是時間收拾這個草包太子雞——老子不行就弄兒子,兒子不行,那就輪到孫子。
大兒子那筆血債,他非得從太子雞身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泰叔,真是陳浩南幹掉由達明的?”
阿荒壓低嗓音,試探著問。
其餘幾人也齊刷刷轉過頭,盯住泰叔。
他們不清楚泰叔和龍頭家那些彎彎繞繞的舊賬,只記得從前由達明活著時,泰叔總是一副樂呵呵退休老伯的模樣,社團大小事從不插手。
可自打由達明倒下,泰叔整個人像換了根骨頭——說話沉了,眼神利了,連走路都帶著風,直往安樂堂深處走,一副主事人的派頭,叫人不得不琢磨。
當然,他們都是泰叔一手帶出來的,若真由泰叔坐上龍頭位,對他們只有好處:從此社團不再是“姓由的世襲制”,他們這些外姓人,也終於能抬頭挺胸爭一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