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搖頭——蔣先生早不是從前那個替他擦血、教他識字、拍他肩膀說“南仔,有我在”的蔣爸爸了。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誰知道蔣先生心裡怎麼掂量他這塊燙手山芋?
“山雞,信我一回——達明真不是我殺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山雞手腕,指節泛白,眼睛亮得嚇人。
這兩天他幾乎沒閤眼,一遍遍回放酒吧那一幕:他確實高過了頭,把達明的女人錯認成大馬妹,可他再瘋,也是混場子打出名堂的打仔——自己出手多重、酒瓶掄多高、砸下去會不會見骨,他閉著眼都清楚。
那時他手裡那隻瓶子乾乾淨淨,連個星點血漬都沒有,怎麼可能一擊斃命?
更古怪的是,人倒下時,他根本還沒真正動手。
對!他記得清清楚楚——等他回過神想還手,達明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可之前,挨最多拳腳的明明是他自己啊!
人再脆,也不至於脆成這樣吧?
所以他斷定:達明絕不是他幹掉的。
要麼是意外猝死,要麼……是別人下的黑手,只等他撞進局裡,順手栽贓。
出來混這麼多年,他早不是當年那個信“講義氣就萬事大吉”的愣頭青。
靚坤坑過他,烏鴉陰過他,哪一次不是表面笑著遞煙,轉身就在背後捅刀?
這次,十有八九是和安樂裡有人想上位,先除掉達明,再把他推出來頂缸。
一定是這樣!
他咬著後槽牙,在心裡狠狠釘死這個念頭。
“南哥,我信你。”山雞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可……光我信你,管甚麼用?外面早傳瘋了——洪興跟和安樂已經全面開火,全港都知道是你動的手。”
說實話,山雞自己也拿不準。
若還是從前那個清醒利落、眼裡有光的靚仔南,他二話不說跪地起誓;可眼前這個眼神飄忽、說話帶喘的“道友南”,連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煙霧裡的幻覺。
“要不……去報警?”
大頭摸了摸下巴,皺著眉開口。他在苦窯裡蹲了五年,修完法律又啃過刑偵,本該最信條子,可眼下看著陳浩南這副模樣,話到嘴邊又打了折扣。
道理沒錯——查案,終究是警察的事。
可這話從一個“道友”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聽著都發虛。
“不行!絕對不行!”
陳浩南猛地抬頭,臉色驟變,“我現在這副德行去找差佬?萬一他們把我扣在局裡,毒癮上來——你試試看?沒熬過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滋味。”
他嗓音發顫,手指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唉……蔣先生託我帶你去見他,要不要……當面說清楚?”
山雞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全是疲憊。
“算了,你們走吧。”
陳浩南垂著頭,靜了許久,才輕輕擺了擺手。
若是當年那個把他摟在懷裡說“南仔,天塌了有我頂著”的大蔣先生,或是那個總拎著燒鵝來探監、拍拍他臉喊“阿南,挺住”的蔣二爺……他二話不說,抬腳就走。
可現在?
他不敢賭。
可是眼下……蔣先生顯然已對他徹底撒手不管,無論緣由如何,他如今實在沒臉再見蔣家人。
“你先養著,我們過會兒再來看你。”
山雞三人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無奈地嘆了口氣。
山雞抬手在陳浩南肩頭重重按了兩下,話音未落,便領著包皮和大頭朝船艙門口走去。
三人貼著艙壁站定,左右掃視一圈,確認走廊空無一人、無人盯梢,這才壓低身子,悄然退了出去。
眼下只能拖一日算一日,只盼日子久了,這事能慢慢淡下去……
“操!洪興那幫廢柴,到現在還護著幹掉明哥的兇手?這回絕不能讓他們喘口氣!”
“對!譜尼阿姆,這次必須跟安樂本地人撕破臉——把場子全砸了!”
“陳浩南那撲街抓到沒?”
“抓個屁!我連港九新界的陰溝都掏三遍了,連根頭髮絲都沒撈著……”
“……”
同一時間,和安樂總堂內燈火通明,正開一場火藥味十足的大會。
太子雞剛從警署風風火火趕回來,腳還沒站穩,各堂口的話事人已擠滿大廳。
眾人嗓門一個比一個高,唾沫星子橫飛,爭著表忠心、搶話頭,鬧哄哄如菜市場殺豬般嘈雜。
主位上坐著的太子雞,全程沉默不語,竟被當成了擺設。
可誰心裡打的甚麼算盤,只有自己清楚。
老大倒了,太子雞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社團雖講繼承,但江湖上早有老話:時勢造英雄,有本事才坐得穩龍椅。
和安樂今日的江山,是他們一拳一腳、血裡滾出來的。
從前服達明,那是真服;如今讓個毛都沒硬齊的後生來接班摘果子?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所以達明一倒,人人心裡都活絡起來,暗自盤算著上位可能。
更有人私下嘀咕:達明真是陳浩南下的手?還是陳浩南替人頂缸?真正動刀子的,會不會就坐在這個廳裡……
“夠了!都閉嘴!”
“太子,你剛從警署回來,蔣天養跟條子那邊,到底怎麼說?”
最後,坐在太子雞左手邊的老者沉聲開口,壓下了滿堂喧譁,隨後轉向太子雞發問……
食人泰,和安樂三朝元老。
年輕時與達明他爸並肩打下基業;老東家走後,他仍撐著不退,直到把位子親手交到達明手上,才主動隱於幕後。
如今達明也倒了,他卻依舊挺立如松。
食人泰早年是社團搏擊總教官,在座一半以上的話事人,當年都是被他棍棒底下訓出來的。
哪怕退了多年,威信不減反增,一句話出口,比龍頭令還管用。
他一出聲,那些剛才還當太子雞是空氣的話事人,立馬收聲閉嘴,坐得筆直。
“……條子壓著不讓鬧大,蔣天養那邊,死咬著不放人……”
太子雞拳頭攥得咯咯響,額角青筋繃起,牙關咬得死緊,聲音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不知是為老豆慘死憋著一口氣,還是被這群老狐狸當面削麵子氣得發抖。
尤其是食人泰這老東西——我爸屍骨未寒,我已是龍頭,他當著滿堂人叫一聲“太子”,分明是不認這個名分!
可滿廳話事人,大半是他門下,再窩火也只得嚥下。
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老爸,會不會就是食人泰下的手?再順水推舟,把黑鍋扣給陳浩南……
“那就開打!譜尼阿姆!洪興那幫混賬,真當我們和安樂是軟柿子?”
這時,底下坐著的一位話事人猛地拍桌而起,震得茶杯跳起半寸,扯著公鴨嗓吼道。
那架勢,活脫脫一個悲憤填膺的義士。
“沒錯!不交人,我們就打到洪興跪地求饒!”
“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