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掀翻的,是他馬交文這張椅子。
“文哥還記不記得,早些年咱倆在茶樓喝炒茶那會兒?當時在包間裡談事,我一個兄弟恰好就在外頭,離省鏡那家鋪子不遠。他模模糊糊聽見你手下一個人湊近省鏡耳邊,壓著嗓子提了句‘軍火’——具體甚麼字眼沒聽清,只抓到個影子。他回來跟我一說,我當時也沒當回事,只當是風言風語。”
“可後來,我人在廟街撞見高捷,聽說他也在四處打探那幫大圈的下落,乾脆帶他來見了面。他一張嘴,我才曉得——文哥你那位老表,是碰巧捲進一樁軍火買賣裡頭的。那批貨來路不乾淨,急著脫手,才鬧得滿城風雨。”
“可不是嘛,文哥!”陳天東接上話,語氣一沉,“那天晚上咱還跟泰哥在歌舞廳耍得正歡,他正扯著嗓子唱《千個太陽》,電話突然來了。他出去接完,轉身就拉我們上車,連夜去碼頭接貨。他親口講的——那批軍火,是從部隊內部流出來的。”
話音剛落,高捷便順勢接過話頭,語速不緊不慢:
“更巧的是,兩天後,一夥大圈就直奔歪歪,點名要掃貨。偏生這幫人,兜兜轉轉,竟真摸到了那個叛徒頭上。那人一聽有大生意上門,腳底抹油就往你老表那兒跑。貨壓在手裡燙手,賣得快,談得也快——我估摸著,價格敲定,怕是連半小時都不到。”
陳天東說完,目光掃向高捷。馬交文也側過臉,靜等下文。
“確實快。”高捷略一回想,頷首道,“前前後後,頂多二十來分鐘。比我們過去跟行家談一筆中等買賣,還利索得多。”
陳天東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
“我當時就琢磨,文哥你這位老表,好歹也是江湖上滾過幾十年的老江湖,信誰、不信誰,心裡門兒清。這種事,換作是我,哪怕有人半夜打電話說‘你家冰櫃裡塞著三千萬現金’,我也得先派兩雙眼睛過去盯牢了,再叫人撬開看看裡頭有沒有雷管——可你老表呢?當晚就親自帶隊去驗貨、交割,半點遲疑都沒有。能讓他這麼放心的人,必然是他骨頭縫裡都信得過的。”
“而這個人,還能提前踩準軍隊的動靜……地位低得了?文哥你的盤子,主要紮在香江,但要說在彎彎那邊,真是一丁點線都沒搭過——這話,我可不信。再說泰哥是你老表,血濃於水,你斷不會坑他。那問題就繞回來了——省鏡,是你左膀右臂,常伴左右。他在彎彎混跡多年,從政客飯局到商界酒桌,再到軍營門口,哪個門檻沒跨過?掏幾千萬出來,要麼買通人,要麼調包貨,弄批軍火當魚餌,對他而言,未必有多難。”
陳天東說到這兒,抬眼望向馬交文。
“……”
馬交文喉結一動,臉色陰沉如鐵,緩緩點了下頭。
省鏡是他最倚重的頭馬,早年走南闖北,從不離身。
政商江湖三張網,他都插得進手;論身家,幾千萬,甩出來連眉頭都不皺。
若這事真是他一手布的局——軍火轉手一倒,本金回籠,順手把泰哥釘死,白賺一場乾乾淨淨的大買賣。
想到這兒,馬交文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手背青筋暴起,眼裡那股寒光,像刀子刮過冰面。
原來自己身邊,養了條披著人皮的毒蛇……
“還有,煙仔跟我說,整個廟街翻了個底朝天,連根大圈的頭髮絲都沒撈著。這種事,以前壓根沒發生過——那幫人,就像提前嗅到腥味,一夜之間,全沒了影。”
“我立馬警覺起來:肯定有內鬼。在文哥你剛找我幫忙那會兒,訊息就已漏了風,對方才來得及拔腿就跑。可要說我的人裡出了岔子?不太可能。我和泰哥八竿子打不著,沒仇沒利,手下兄弟更沒那本事,也搭不上那條線。所以,最大的漏洞,只能出在文哥你這邊。”
“再一想,我兄弟早先在茶樓聽見的那幾句耳語,主角就是你手下和省鏡——這嫌疑,一下就聚攏到他身上了。我馬上派人盯梢,結果呢?你這位頭馬,耐心得很——我的人守了七八天,直到昨晚上,才見他鬼祟摸進圍村,跟那幫大圈對上了眼。”
“還不止如此。今兒白天,他又悄悄約了個老千見面。那人來頭不小,五年前橫掃灣仔、中環的‘阿King’,如今雖隱了,但圈子裡提起‘千門老正’四個字,誰不抖三抖?”
陳天東說到這兒,抬眼看向馬交文。
“……千門老正?”
馬交文低低應了一聲,抬手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他賭技平平,可身為香江賭王,生意版圖橫跨港九新界,清一色圍著賭字打轉,耳濡目染之下,江湖上那些頂尖老千的名號,他早聽得爛熟於心。
當年阿King在香江橫空出世,一手千術玩得神鬼莫測,風頭一時無兩,他自然有所耳聞。
就是他了——阿King五年前因失手斃人,蹲了整整五年大牢,上個月剛刑滿釋放。
而當年死在他手上的那個‘煙囪’,是長樂社坐鎮九龍的話事人,更是省鏡背後那位省級大佬的嫡系親信。
最蹊蹺的是,阿King不過是個沒根沒底的小千手,省鏡白天親自尋到他,竟沒當場掀翻他、滅了口?這事我越想越不對勁。
好巧不巧,阿King在牢裡跟我們老大同叔關過同一間倉,前兩天我又替他擺平了一樁麻煩,所以我就讓人把他請來,當面問個明白。
據阿King交代,省鏡已把時間定在本週六晚上——恰逢歐冠決賽夜,他要在賭船上設局,邀你赴一場生死賭局。若我沒料錯,動手就在這晚。
他替你打理生意多年,你手下多少人、賬目怎麼走、碼頭誰管貨、賭場誰盯場……他門兒清。
等你一倒,他立刻把阿King推出去頂罪,再順手宰了這顆棄子,自己穩穩接掌你的地盤和生意,天衣無縫。
“文哥,省鏡跟了你這麼久,他骨子裡是塊甚麼料,您心裡怕是比我還透亮吧?”
陳天東叼起一支菸,火苗輕跳,青煙緩緩升騰。
“嘖,養了這麼多年,養出條反咬主子的瘋狗!這次,馬交文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馬交文靜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聲音低沉卻乾脆。
他信靚仔東這番推斷,不是因為話說得漂亮,而是太像省鏡的路數——當年正是看中這小子腦子活、嘴皮利、下手快,才一路扶他坐上頭馬之位。
本以為撿著條忠犬,結果喂出一頭餓狼,連骨頭都不吐。
話音落地,他霍然起身,轉身便走。
既然摸清了對方刀鋒所指、出刀時辰,後頭的事可耽誤不得:先得翻底牌,查查底下有多少人已被省鏡悄悄收編;哪幾個碼頭口子鬆了,哪幾處賬房換了人;還有那些平時點頭哈腰的堂口小弟,夜裡到底聽誰的哨音……哪還有心思坐這兒喝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