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他私下碰軍火,陳天東第一反應是荒唐——香江這地方,軍火生意早不如賣白粉、開賭檔來得利索,風險高、利潤薄,還容易引火燒身。
再說,光頭手握實權、兜比臉乾淨,真缺錢?不至於。
可偏偏,這人演過的戲,十部有九部是反派。
陳天東腦中翻不出具體片名,也記不清馬交文在故事裡算哪號人物,唯有一點他篤定:光頭男,就是那種一出場,觀眾就想抄板凳砸銀幕的狠角色。
最強左千戶那張臉,往那兒一杵,不用開口,邪氣已經漫到腳邊了。
慾望和野心,向來是人性裡最鋒利的雙刃劍——既劈開前路,也割傷自己。
莫非這光頭男替馬交文打理生意多年,早把耐心磨成了焦躁,骨頭縫裡都滲出取而代之的念頭?
若真如此……馬交文倒真成了這部片子的扛鼎主角?
被親信反咬一口,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再於絕境中翻身,親手清算叛徒,重登頂峰,或乾脆金盆洗手、遠走高飛?
這調子,活脫脫就是香江老派江湖片的命脈:刀光未冷,人已滄桑。
可陳天東翻遍記憶,愣是沒找出哪部港產黑幫片捧馬交文當一號人物。
那些經典男主,哪個不是眉目凌厲、氣場壓人?要麼風流得漫不經心,要麼狠辣得不動聲色。
馬交文?談不上英挺,更沾不上瀟灑。
真讓他挑大樑,怕是影廳剛黑燈,觀眾就摸黑退場了——哪個導演敢這麼賭?
演技確實沒得挑,演藝術片裡的孤傲詩人、失意畫家,他閉著眼都能拿獎。
可藝術片向來賠錢賺吆喝,眼下這劇本明擺著是刀尖舔血的江湖戲,扯甚麼文藝腔調?
陳天東揉著太陽穴,腦子像塞了團溼棉花。
也許真正的主角還沒露臉,又或許人就在眼前,只是一時沒對上號。
“沒錯,那人說話聲音極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小富篤定地點頭,下巴抬得穩穩的。
“行了,先擱著。等煙仔那邊探出點動靜,咱們再動。”
陳天東懶洋洋揮揮手,像趕走一隻嗡嗡繞圈的蒼蠅。
接下來幾天,煙仔蹲在廟街暗訪,馬交文也沒再找他。
畢竟人家剛回香江,一面要追查那夥幹掉他表哥的大圈,一面還得把擱置多年的生意重新攥緊——幾年才回一趟,手頭攤子堆成山,忙得腳不沾地也是常理。
陳天東琢磨了好些天,始終想不起這段劇情出自哪部片子,索性甩開不管。
月底十二少就要刑滿釋放了,接風宴得辦得體面,全家移民手續也得抓緊敲定。
當初十二少進赤柱“深造”,跟聶小倩斷了聯絡,他還以為姑娘早心猿意馬,另投懷抱。
被甩後的十二少,果然又變回廟街那條街最橫的小霸王。
甚麼金盆洗手、環遊世界,說白了,不過是一場為愛低頭的豪賭。
如今人沒了,賭局自然作廢,還洗哪門子手?
誰料離出獄還剩一個月,聶小倩竟又出現了。
聽煙仔講,她每月雷打不動陪二老去赤柱探監,只是十二少太忙,壓根沒留意罷了。
兩年鐵窗,反而讓他心意更堅——出來那天,他照樣要帶著全家人啟程,去看世界。
“今兒怎麼有閒心泡酒吧?不陪太子雞玩過家家了?”
這天,陳天東在吧檯邊跟何俊、“旺角彥祖”鬥牌,一邊甩牌一邊笑問。
自打由達明戴了達明綠帽子那檔子事之後,也不知他是大徹大悟,還是心灰意冷——反正聽說他把家裡幾個女人全送走了,去向成謎;連知道內情的幾個馬仔,也悄無聲息地蒸發了。
如今由達明府上,連只母貓都不見蹤影,一門心思撲在兒子太子雞身上,一心要把他扶上位。
也不知是不是被套路太深,由達明竟真把阿俊當成太子雞闖江湖的活字典,隔三差五就讓太子雞帶人來跟阿俊“曬馬”,不過都是些虛張聲勢的小場面,陳天東懶得搭理。
有阿松那幫人盯著,阿俊連根汗毛都掉不了。
這年頭混江湖還能站著喘氣的,沒一個是傻子。
誰不知道阿俊是陳天東的小舅子?除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頭青,沒人敢真動他。
而那些愣頭青,往往死得最快——更何況,阿松的眼睛,一直亮著。
“別提了!醉雞那撲街最近邪門得很,整個人像換了芯子。上次‘曬馬’,他居然衝我咧嘴笑!我尋思他該不會轉性了吧,現在看見他就繞道走……”
阿俊盯著手裡爛牌直嘆氣,眉頭擰成疙瘩。
也不知是牌太臭,還是那天夜裡太子雞對他姨母那抹笑,還在腦子裡反覆回放,攪得他渾身不得勁。
“那就給我老實守著酒吧!璐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給喇叭批了長假,阿晉沒回來前,你就是這兒唯一的經理——還想不想領工資了?”
陳天東伸手在他後腦勺不輕不重拍了一記。
叩叩叩……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
“老大。”
煙仔推門而入。
“煙仔哥,你們先聊。”
阿俊朝旺角“彥祖”點點頭,心知煙仔和姐夫有正事要談,便領著那人出了辦公室。
“查得怎樣?有眉目沒?”
等人一走,陳天東立刻開口。
“沒有。這幾天我帶人把廟街掘地三尺,連陰溝都掏了一遍——怪就怪在這兒:一個大圈的影子都沒撈著。聽底下小弟講,連著好幾天,整條街連個面熟的北佬都沒撞見。”
煙仔慢條斯理地接過雪茄,在指間轉了半圈,又輕輕搖頭:“不過……昨晚上,小弟盯梢時發現,還有另一撥人在找人。目標跟咱們八成一致。那人身上還揣著傢伙,腰後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來喝早茶的。”
“馬交文的人?”陳天東挑起一邊眉毛,“人在哪?”
“人我扣下了,可撬不開他的嘴。”煙仔聳聳肩。
“帶進來。”
陳天東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他想親眼瞧瞧——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心裡想的那個角色。
說不定,真就是一部江湖血債片的男主角。
十有八九,是跟著馬交文那個老表混的忠義仔。
孤身闖港,槍不離身,十成十是奔著替老大討命來的。
這人,才像真正的主角……
“嘖,怎麼打成這樣?”
話音未落,煙仔已帶著兩個手下,架著一人跨進門來。
陳天東一眼掃去,只見那人渾身掛彩,嘴角裂開滲血,衣衫撕爛、泥灰糊臉,狼狽得不成樣子——可那張臉,分明就是馬交文的遠房表弟高捷。
但和馬交文那副油滑相不同,這人哪怕被打得站不穩,眼神仍像淬了冰的刀子,掃誰一眼,都像在剜仇人的骨頭。
陳天東心頭一沉:果然是為報仇來的。
只是……他到底是不是劇本里那個扛大旗的男一號?眼下還真難斷。
“咳……我們剛碰上他,他二話不說就掏傢伙,動作快得像獵豹。我們也是逼不得已,才動了手……”
煙仔撓撓頭,語氣裡透著點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