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夏,暑氣初臨江南,長江決戰結束已然整整半年,淮河分界的停戰協議落地生根,飽受戰火蹂躪的江南、江淮大地,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安穩歲月。
清晨的南京城,朱雀大街上早已人聲鼎沸,挑著菜擔的農戶、推著貨郎車的商販、往來奔走的學徒、身著素服的百姓,熙熙攘攘往來不絕,街邊的茶館酒肆坐滿了食客,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著長江決戰裡中華將士死守鎮江、鄭氏水師痛擊清軍的傳奇故事,引得滿堂喝彩;城郊的田間地頭,百姓們扶犁耕種,青苗長勢喜人,水渠旁能看到復國軍士兵幫著農戶修繕水利的身影;臺灣海峽之上,商船往來如梭,不再有戰火襲擾,閩臺兩地的商貿重新連通,蔗糖、茶葉、瓷器順著航道運往各地,一派欣欣向榮的平和景象。
百姓們終於不用再躲進地窖避難,不用再聽槍炮轟鳴,不用再擔心家破人亡,街頭巷尾的歡聲笑語,是這半年來最真切的改變。鎮江、江陰等戰場舊址,早已被妥善清理,陣亡將士的衣冠冢整齊排列,百姓自發前去祭掃,香火不斷,英烈們用生命換來的和平,讓這片土地重煥生機。
可這份難得的和平,並未讓趙羅有半分懈怠,反而讓他愈發警醒。
自停戰協議簽署那日起,他便清楚,這短暫的休戰,從來不是清廷的真心妥協,不過是清廷內憂外患、無力再戰的權宜之計。康熙雄才大略,向來追求一統天下,絕不會容忍江南、江淮脫離清廷掌控,準噶爾一旦平定,民變一旦鎮壓,國庫一旦充盈,清軍必定會再次揮師南下,捲土重來。此刻的和平,不過是雙方蓄力休整的喘息之機,今日的鬆懈,便是明日的禍根。
半年來,趙羅未曾一日安歇,白天統籌民政、巡查防務、安撫軍民,夜晚便伏案梳理戰事卷宗,總結十年征戰的得失,常常徹夜不眠。他深知,長江決戰的慘勝,靠的是將士的死戰、民心的凝聚,還有荷蘭撤軍的偶然契機,絕非真正的實力碾壓。復國軍看似站穩了腳跟,實則根基薄弱,隱患重重,若不趁此停戰之機補齊短板、夯實根基,一旦戰火重燃,過往的犧牲與勝利,終將化為泡影。
待到江南民生初步穩定,江淮防務部署完畢,趙羅當即下令,在南京帥府的議事堂召開核心幕僚軍政會議,召集範·海斯特、陳永華、鄭經、巴特爾、沈銳等一眾核心骨幹,系統總結十年戰爭的經驗教訓,謀劃未來長遠發展方略,摒棄以往戰事當頭、倉促應對的模式,真正為這片土地的未來定下方向。
議事堂內,沒有慶功的酒宴,沒有喧囂的氛圍,只有一張鋪滿江淮、江南、臺灣輿圖的長桌,桌上擺放著厚厚的戰事卷宗、民生報表、軍工資料,氣氛莊重而肅穆。眾人依次落座,個個神情凝重,他們都明白,這場會議,關乎著新生勢力的生死存亡,絕非尋常議事。
趙羅端坐主位,一身簡潔的常服,面容依舊剛毅,眼底帶著幾分連日操勞的疲憊,卻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眾人,沉聲開口:“今日召集諸位,不為慶功,不為論賞,只為覆盤十年征戰得失,直面我們自身的短板與隱患,定下往後的發展之路。長江決戰我們慘勝,可勝得僥倖,勝得艱難,若想守住這份基業,不再讓英烈流血,我們就必須看清自己,補齊短板,諸位有話直言,無需避諱。”
話音落下,議事堂內先是一陣沉默,隨後範·海斯特率先起身,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手寫報告,足足數十頁,字跡工整,資料詳實,這是他耗時三個月,走遍江南所有軍工作坊、防務據點,結合歷次戰爭的戰況,梳理出的詳盡覆盤報告。
這位來自歐洲的軍工與軍事專家,歷經十年戰火,早已將這片土地視作自己的第二故鄉,對復國軍的優劣看得最為透徹。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嚴肅,毫無保留地指出了復國軍暴露的三大致命弱點,每一條都直指要害,讓在場眾人神色愈發凝重。
“大帥,諸位同仁,這份報告,我梳理了十年戰爭,尤其是長江決戰的所有細節,我們雖勝,卻藏著足以覆滅我們的致命短板,核心有三。”範·海斯特翻開報告,一字一句緩緩道來,語氣沉重。
“其一,工業基礎極度薄弱,無法支撐長期戰爭。我們眼下的軍工,只有江南、臺灣的幾處簡易作坊,只能維修槍械、打造簡易彈藥,無法自主量產重型火炮、標準化步槍、艦船配件,所有重炮、先進槍械、火藥原料,半數依賴外購,半數是戰場繳獲。長江決戰時,我軍火炮、彈藥數次告急,若不是清軍後勤先一步崩潰,我們根本撐不到最後。長期戰爭拼的是工業,是產能,我們如今連基礎的鋼鐵冶煉、機械加工都沒有,一旦列強斷絕貿易,清廷封鎖邊境,我們便會陷入無槍可使、無炮可射的絕境,這是最核心的隱患。”
“其二,海軍力量形同虛設,始終受制於人。我軍本無海軍,全靠鄭氏水師支撐,可鄭氏水師多為舊式戰船,即便換裝了艦炮,也無自主造艦、修艦的完整體系,荷蘭艦隊撤離後,我們看似掌控了東南海域,可面對西洋列強的堅船利炮,毫無還手之力,海上貿易、沿海防務全靠被動防守,臺灣、福建沿海隨時可能被列強襲擾,長江航道的安全也無法徹底保障,海軍短板,讓我們失去了海上主動權,處處受制。”
“其三,外交徹底孤立,無任何國際盟友。清廷閉關鎖國,敵視所有西洋勢力,我們雖與歐洲商人有商貿往來,卻始終只是民間交易,未與任何歐洲國家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沒有國家層面的盟友。一旦清廷聯合其他勢力打壓我們,或是列強單方面撕毀商貿協議,我們便會陷入內外交困、孤立無援的境地,長江決戰時,若不是荷蘭因歐洲戰事撤軍,我們根本無法掌控江面,外交孤立,讓我們在國際上毫無話語權,只能被動應對。”
範·海斯特的話音落下,議事堂內一片寂靜,這番話沒有絲毫誇大,句句都是實情,戳中了所有人的痛點。此前戰事緊迫,眾人只顧著打仗守城,從未系統梳理這些根本問題,如今直面短板,才明白這份和平背後,藏著多少危機。
陳永華緩緩點頭,補充道:“範先生所言極是,除了這些,民政上我們也有短板,江南、江淮、臺灣三地尚未徹底整合,政令、賦稅、民生尚未統一,百姓雖安居樂業,可根基未穩,糧儲、教育、醫療都需從頭搭建,若是不能固本安民,即便軍隊再強,也無立足之本。”
巴特爾也開口道:“北方防務也需重視,我部騎兵駐守淮北,雖能防範清軍,可草原部族關係複雜,清廷若暗中拉攏,邊境也會生亂,強軍固防,是重中之重。”
眾人紛紛發言,將各自領域的問題一一擺出,議事堂內沒有推諉,沒有遮掩,全是直面問題的坦誠,這份清醒,讓趙羅心中倍感欣慰。
待眾人發言完畢,趙羅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三大短板,掃過江南、江淮、臺灣的廣袤土地,沉思片刻,隨即沉聲說出了未來三年的核心任務,字字鏗鏘,定下了發展總綱:“範先生、諸位所言,我深以為然,這些短板,我們必須逐一補齊,刻不容緩。我宣佈,未來三年,我們的核心任務,便是八個字——固本、強軍、拓土、聯外!”
他指著輿圖,逐一闡釋:“固本,便是安撫民生、輕徭薄賦、修建水利、發展農耕,搭建基礎民政體系,興辦教育、醫療,讓百姓安居樂業,穩固統治根基,同時搭建基礎工業體系,興建鋼鐵廠、軍工作坊,實現彈藥、槍械自主量產,擺脫對外依賴;強軍,便是徹底整頓軍隊,摒棄以往義軍的鬆散模式,建立正規化軍制,提升軍隊戰力,同時打造真正的海軍,掌控東南海域與長江航道;拓土,便是穩固江淮防線,整合江南、江淮、臺灣三地,實現政令、軍政統一,消除地域隔閡,拓展防禦縱深;聯外,便是打破外交孤立,派遣使節出訪英法等歐洲國家,建立正式商貿與外交關係,尋求國際盟友,藉助國際力量制衡清廷與列強。”
這八字方針,精準對應所有短板,既有長遠規劃,又有短期目標,讓在場眾人眼前一亮,原本凝重的神情,多了幾分堅定與方向。
緊接著,趙羅做出了一個劃時代的決定,他目光堅定,對著眾人鄭重宣佈:“十年征戰,我們以‘復國軍’為名,凝聚民心,抗擊清廷,如今我們已不再是流散的義軍,而是要建立統一政權、守護一方百姓的核心力量,從今日起,復國軍正式改稱‘中華復興軍’,寓意驅除韃虜、復興中華,守護華夏兒女,守護這片山河!”
更名之舉,徹底告別了以往的義軍身份,標誌著這支隊伍從單純的軍事力量,向正規化、政權化的軍隊轉變,意義非凡。隨後,趙羅又宣佈,徹底打破以往的軍事指揮模式,建立正規化軍制,設立四大核心機構,明確職責分工,告別以往戰事當頭、權責不清的混亂局面:設立參謀部,由沈銳牽頭,負責軍事謀劃、防務部署、軍隊訓練;設立後勤部,統籌糧草、軍械、物資調配,保障軍隊與民生供給;設立軍工部,由範·海斯特全權負責,主導鋼鐵冶煉、軍工生產、裝備改良,搭建自主工業體系;設立海軍部,統籌所有海上防務與水師力量,完善海軍建制。
軍制改革的訊息,讓在場眾人倍感振奮,正規化的體系,意味著中華復興軍將徹底擺脫過往的短板,成為一支能征善戰、體系完備的正規軍隊。
而此時,一直端坐一側、靜靜聆聽的鄭經,緩緩站起身,對著趙羅深深一揖,語氣誠懇,態度堅定:“大帥,我鄭經,率臺灣全體軍民,全力支援大帥的所有決策,支援中華復興軍的改革,支援統一政權的建立!臺灣孤懸海外,本就是華夏故土,絕非割據之地,過往因戰事阻隔,未能與江南徹底整合,如今我提議,將臺灣全境納入江南統一軍政體系,臺灣的兵力、糧草、軍工作坊、造船技藝,盡數歸中華復興軍統籌,不再分鄭氏與復國軍,我們同為華夏兒女,共守一片山河!”
鄭經的這番話,徹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顧慮。鄭氏盤踞臺灣數十年,鄭經本可割據自保,可他深明大義,深知唯有南北一體、臺海合一,才能真正抵禦外侮、守護家國,主動將臺灣納入統一體系,這份胸襟與格局,讓在場眾人無不敬佩。
趙羅快步上前,扶起鄭經,眼中滿是感激與敬重,當即朗聲宣佈:“鄭郡王深明大義,功在千秋,我即刻採納此議,將臺灣全境納入中華復興軍管轄體系,政令、軍政、民政一律統一!任命鄭經為中華復興軍海軍總司令,全權統領海軍事務,主導海軍建設,打造東南海上長城;任命陳永華為臺灣巡撫,統籌臺灣全省民政,發展農耕、商貿、教育,整合臺灣資源,夯實臺灣根基,讓臺灣與江南、江淮連成一體,共興華夏!”
鄭經與陳永華當即躬身領命,神情莊重,二人深知肩上重任,海軍建設關乎海上安危,臺灣治理關乎家國統一,這份任命,是信任,更是重託。
巴特爾、沈銳、範·海斯特等人也紛紛領命,各自認領職責,參謀部著手整編軍隊、制定訓練計劃,後勤部開始統籌糧草物資、搭建倉儲體系,軍工部即刻選址興建鋼鐵廠與大型軍工作坊,外交部開始籌備出訪歐洲的使節與文書,臺灣方面也開始著手整合軍政民政,對接江南政令。
議事堂內,眾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沒有了往日戰事的慌亂,多了一份謀定而後動的沉穩。窗外,陽光灑進堂內,照亮了輿圖,照亮了眾人堅定的面容,也照亮了這片土地的未來。
停戰之後的和平歲月,沒有絲毫安逸,反而成了中華復興軍夯實根基、革故鼎新的關鍵時期。一個告別舊式義軍、擁有完整軍政體系、統一管轄江南江淮臺灣三地的新型政權雛形,正在戰火的餘燼裡,在艱難的蓄力中,一點點孕育成型。
趙羅站在窗前,望著南京城的繁華景象,望著遠處奔湧的長江,心中堅定無比。短暫的停戰,是為了更長久的安寧;此刻的蓄力,是為了未來的復興。他知道,前路依舊艱難,清廷的威脅、列強的虎視、根基的薄弱,都需要一步步克服,但只要軍民同心,體系完備,守住這份基業,實現復興之願,便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