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春,冰雪消融,暖風拂過江南大地,吹綠了長江兩岸的柳枝,吹醒了田間的青苗,也吹散了縈繞在江淮上空三個月的硝煙餘味。
那場決定華夏半壁命運的長江決戰,已然過去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裡,江南大地從屍橫遍野的慘烈戰場,漸漸恢復了幾分生機。鎮江、江陰、揚州沿岸的焦土被重新翻整,破碎的工事被拆除,塌陷的民居被一點點重建,百姓們走出避難的村落,扛著農具走向田間,炊煙重新在城鎮、鄉村升起,孩童的嬉鬧聲、商販的吆喝聲,漸漸取代了震耳的槍炮聲,久違的安寧,終於降臨在這片飽受戰火蹂躪的土地上。
而復國軍與鄭氏聯軍的將士們,也卸下了滿身的殺伐,進入了漫長的休整期。倖存的將士們駐守在江淮沿線,加固城防、操練新軍,卻不再整日枕戈待旦、直面生死;傷殘將士被妥善安置在專門的營寨,醫者悉心照料,衣食無憂;陣亡將士的家屬得到了承諾的撫卹,良田、宅院悉數到位,賦稅全免,孩童被送入新開的學堂,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陳永華坐鎮後方,統籌民政,推行輕徭薄賦、勸課農桑的政令,安撫流離百姓,修復水利設施,整頓商貿往來,江南的經濟漸漸復甦,曾經因戰火蕭條的市鎮,重新熱鬧起來;範·海斯特牽頭重整軍工,修復損毀的火炮、槍械,改良新式裝備,同時對接歐洲商貿,打破荷蘭此前的壟斷,為新生的勢力積攢實力;巴特爾率領草原騎兵駐守淮北沿線,一邊防範清軍異動,一邊安撫草原部族,穩固南北邊境,八千草原健兒,成了江淮防線最堅實的機動力量。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卻是另一番壓抑景象。
康熙皇帝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手中攥著江南送來的停戰協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龍目之中滿是不甘與憤懣,卻又透著深深的無奈。
長江決戰大敗的訊息傳回北京,朝野震動,舉國譁然。二十萬大軍折損近半,糧草軍械耗費千萬,國庫徹底空虛,原本平定準噶爾的戰果,也因大軍南征、北方兵力空虛,出現了反覆——噶爾丹的殘部趁機收攏舊部,在漠北再次起兵,襲擾邊境,燒殺搶掠,北方邊防壓力驟增;江南、山東、河南等地,因連年征戰、苛捐雜稅繁重,百姓不堪重負,民變四起,小股起義接連不斷,清廷疲於鎮壓,焦頭爛額;更致命的是,荷蘭主力艦隊撤離遠東,清廷失去了唯一的海上外援,江防、海防形同虛設,再也無力組織大規模南征。
內有民變、國庫空虛,外有準噶爾復起、海上無援,即便康熙心中憋著一口惡氣,一心想要踏平江南、一統寰宇,也終究無力迴天。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紛紛上奏,懇請罷兵議和,休養生息,再圖後計。
而另一邊,趙羅也清楚地知道,復國軍雖勝,卻是慘勝。
兩萬餘將士犧牲,兵力折損近半,軍械糧草消耗殆盡,江南、江淮的民生百廢待興,百姓急需休養生息,軍隊也需要時間整編、訓練、補充,此刻貿然北伐,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無法收復中原,反而會讓來之不易的戰果化為烏有,讓犧牲將士的鮮血白流。
南北雙方,各有困境,各有顧忌,停戰議和,成了唯一的選擇。
經過十餘輪秘密談判,清廷與復國軍最終達成停戰協議,於淮河岸邊的正陽關正式簽署文書,昭告南北:
雙方即刻罷兵休戰,永不擅自興兵;以淮河為界,淮河以南的江南、江淮全境,歸復國軍實際控制,清廷承認其管轄主權,不再派兵南下征伐;淮河以北仍屬清廷疆域,雙方開放邊境互市,互通有無,交換戰俘;互不追究此前戰事罪責,共保邊境安寧。
協議簽署的訊息傳開,南北百姓無不鬆了一口氣,飽受戰亂之苦的民眾,終於迎來了喘息的機會。康熙雖在宮中摔碎了數盞茶杯,怒斥“奇恥大辱”,卻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下旨抽調北方兵力鎮壓民變、圍剿準噶爾,暫時放下了南征的念頭。
而這份停戰協議簽署的當日,趙羅獨自一人,登上了南京城的正陽門城樓。
南京,這座曾為大明古都的城池,歷經戰火滄桑,如今成了復國軍的核心重鎮。趙羅褪去了征戰時的染血銀甲,換上了一身素色錦袍,長髮束起,面容依舊剛毅,卻少了幾分戰場上的殺伐戾氣,多了幾分沉穩與深邃。他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迎著初春的暖陽,目光望向北方,隔著重重山河,望向北京的方向,望向淮河沿線的邊境線,眼神複雜,有緬懷,有堅定,更有對未來的期許。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眾身影緩緩登上城樓,站在了趙羅身側。
為首的是範·海斯特,這位來自歐洲的匠師、軍事家,褪去了工裝,換上了整潔的長衫,手中拿著一份軍工改良與歐洲商貿的文書,眼中滿是欣慰,歷經數年戰火,他見證了這支隊伍從弱小到強大,終於迎來了安穩發展的時刻;
緊隨其後的是陳永華,依舊是溫文爾雅的模樣,面色帶著幾分操勞後的疲憊,卻眼神清亮,民政諸事步入正軌,江南百姓安居樂業,是他最大的心願;
草原漢子巴特爾一身勁裝,身形魁梧,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千里馳援的壯舉,讓他成了江南軍民心中的英雄,草原與江南的盟約,也愈發堅固;
還有幾位身著歐式禮服、舉止得體的商人,恭敬地站在一側,他們是從歐洲遠洋趕來的英法等國商人代表,此前荷蘭獨霸遠東貿易,清廷閉關自守,如今復國軍站穩腳跟,長江決戰大勝,讓歐洲各國看到了遠東新的勢力,紛紛拋卻荷蘭,主動前來尋求通商合作,此刻看向趙羅的眼神,滿是敬重與恭敬,再也沒有半分輕視。
沈銳等倖存的將領,身著整齊的軍裝,立於城樓一側,身姿挺拔,歷經戰火洗禮,他們愈發沉穩,眼中滿是對主帥的忠誠,對未來的信心。
一時間,城樓之上,匯聚了軍政核心、草原盟友、歐洲使節,眾人皆沉默不語,陪著趙羅望著北方,望著腳下的南京城,望著奔湧的長江,氛圍莊重而肅穆。
良久,趙羅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身側的眾人,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釋然的笑意,這笑意裡,沒有勝利的驕矜,只有歷經十年戰火、終於撥開迷霧的從容。
“諸位,今日停戰協議正式生效,南北罷兵,江南安寧,我們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歲月。”趙羅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緩緩響起在城樓之上,“從長江決戰結束到今日,整整三個月,我們收拾戰場,撫卹英烈,重建家園,整頓軍務,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也走得堅定。”
他抬眼望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眼中泛起淡淡的淚光,聲音漸漸低沉,滿是緬懷:“你們都知道,我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十年前,我心中只有一個復國的念頭,身邊只有寥寥數人,沒有兵馬,沒有糧草,沒有地盤,被清廷追剿,如同流寇,四處漂泊,數次瀕臨死境。”
“十年間,我們從東南沿海的小島,到江南的寸土必爭,從數百人的隊伍,到如今十萬將士鎮守江淮,我們打過無數惡仗,流過太多的血,失去過太多的兄弟、同袍、戰友。澎湖血戰、鎮江死守、長江決戰,每一場勝利,都是用命堆出來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英烈的鮮血。”
說到此處,趙羅頓了頓,望向長江岸邊,彷彿又看到了那些戰死沙場的年輕面孔,看到了抱著炸藥包殉國的工兵,看到了機槍陣地裡同歸於盡的少年,看到了焦山追悼會上,那厚厚十二卷的陣亡名冊。
“我們失去了太多太多,新式步兵旅全軍覆沒,鄭氏水師折損過半,草原弟兄、江南子弟、臺灣健兒,無數人永遠留在了戰場上,沒能看到今天的安寧。”他的聲音微微哽咽,卻很快又變得堅定,“但我們終究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還守住了這片土地,護住了這裡的百姓,打出了一片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往後,我們會活得更好,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再也不用直面戰火,再也不用任人欺凌。”
話音落下,城樓之上的眾人,無不紅了眼眶,沈銳等將領握緊雙拳,想起犧牲的同袍,心中滿是悲痛,卻也滿是自豪。
趙羅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目光掃過城樓之下漸漸聚集的南京軍民,掃過腳下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聲音陡然拔高,鏗鏘有力,傳遍城樓,傳遍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今日,我當著諸位的面,當著江南、江淮、臺灣所有軍民的面,宣告一句話——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流寇,不再是叛軍,不再是清廷口中的海逆!”
“我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我們是一個獨立的政權,一個要為所有百姓謀求生路的國家!”
“這個國家,不求稱霸天下,不求窮兵黷武,但求讓每一個百姓都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讓每一個孩子都能讀書識字,讓每一個將士都能守土安民,讓我們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桿,不受異族欺凌,不受列強壓迫!”
“這十年,我們為生存而戰,為尊嚴而戰,為英烈而戰;從今往後,我們為發展而戰,為民生而戰,為山河一統而戰!前路還很長,我們要修復戰火創傷,要整頓內政軍務,要發展工商農耕,要讓這片土地重新繁榮,要讓英烈們的在天之靈,看到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是一個太平盛世!”
“或許前路依舊有坎坷,清廷不會甘心,列強依舊虎視眈眈,但我們不怕!”趙羅的目光堅定,語氣激昂,“因為我們腳下,有這片歷經滄桑卻依舊肥沃的土地,身邊有千萬同心同德、勤勞堅韌的人民,身後有無數用生命換來今日和平的英烈忠魂!有這些,我們便無所畏懼,便能一往無前!”
城樓之下,聚集的南京百姓、守城將士,聽到這番話,無不熱淚盈眶,紛紛振臂高呼,聲音震天動地,從正陽門城樓,傳遍整個南京城,傳遍江南大地:
“願隨大帥,共開盛世!”
“保我家園,強我國土!”
“告慰英烈,不負此生!”
吶喊聲中,趙羅轉過身,再次望向遠方。
浩浩蕩蕩的長江水,歷經戰火,依舊奔湧不息,穿過江南大地,向東匯入大海,江面之上,不再是廝殺的戰船,而是揚帆的商船、捕魚的小舟,千帆競發,生機勃勃。暖陽灑在長江之上,波光粼粼,灑在南京城的青磚黛瓦之上,溫暖而明亮。
風過城樓,帶著江南的花香,帶著百姓的歡顏,帶著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