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江面大捷的捷報,如同一道刺破陰霾的光,終於傳至鎮江焦山前線。
當傳令兵嘶吼著奔入戰壕,喊出“江陰穩住、援軍抵達、清軍水路被斷”的訊息時,連日血戰、瀕臨崩潰的復國軍陣地,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士兵們拄著染血的步槍,癱坐在泥濘的屍骸之間,淚水混著硝煙與泥水滾落,江南的東大門守住了,他們沒有白白犧牲,絕境之中,終於迎來了一絲喘息的生機。
戰壕裡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疲憊到極致的將士們相擁而泣,連日來的恐懼、絕望、疲憊,在這一刻盡數宣洩。焦山炮臺上,趙羅緊繃的眉宇微微舒展,指尖緩緩鬆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江陰不失,南京便安,江南防線的死局,總算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可命運的殘酷,從不會給人片刻溫存。
歡呼尚未散盡,一陣淒厲的悲號,便從陣地最前沿撕裂而來,瞬間掐滅了所有喜悅,將整座鎮江戰場,拖入了徹骨的悲痛之中。
幾名渾身是血計程車兵,抬著一副簡陋的擔架,踉蹌著穿過炮火紛飛的戰壕。擔架上,躺著一具身披殘破鎧甲的身軀,胸口的血洞還在汩汩滲血,面色慘白,雙目圓睜,氣息早已斷絕。
他是新式步兵旅旅長陳懷安。
是趙羅在淮河起兵時,最早追隨的兄弟;是從徐州突圍、蘇祿血戰、鎮江死守一路拼殺過來的肱骨大將;是復國軍步兵體系的締造者,是全軍將士心中最敬重的老長官。
就在江陰捷報傳來的同一刻,陳懷安為了撕開清軍灘頭陣地、策應全域性,親率僅剩的三百旅部精銳,發起決死反擊。他身先士卒,衝在最前排,刺刀挑翻三名清軍禁旅新軍,卻被一枚流彈精準擊中胸膛,轟然倒在泥濘之中,當場殉國。
擔架緩緩停在趙羅面前。
周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槍炮聲彷彿都被隔絕,整個陣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士兵齊刷刷低下頭,甲冑碰撞的輕響、壓抑的抽泣聲,在硝煙中格外清晰。
趙羅緩步上前,一身染血的鐵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他沒有說話,緩緩單膝跪地,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陳懷安圓睜的雙眼。
指尖觸到冰冷的肌膚時,這位歷經十年戰火、從未在人前落淚的統帥,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砸落在泥濘裡,與血水融為一體。
從淮河岸邊的寥寥數人,到江南半壁的堅守;從刀耕火種的簡陋武裝,到雷神炮、暴風機槍的強軍;陳懷安陪他走過了最黑暗的歲月,扛過了最絕望的絕境,卻沒能親眼看到復國的曙光,沒能看到江南百姓安居樂業的那一天。
士兵從陳懷安緊握的掌心,取出一張染血的字條,那是他臨終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親兵記下的遺言,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告訴大帥,我……看到那一天了。”
短短八個字,道盡了十年忠勇,道盡了至死不渝的信念。
他看不到天下安定,看不到山河重整,可他堅信,趙羅會帶著復國軍走下去,堅信江南的百姓會迎來光明,堅信他們為之浴血的理想,終有一日會實現。
趙羅將字條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良久,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放聲痛哭,沒有沉溺悲慟,只是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鐵甲之上的淚痕轉瞬被硝煙風乾。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戰壕裡每一名垂首默哀計程車兵,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穿透了整個戰場:
“陳旅長殉國了!
他是為江南而死,為復國而死,為我們所有人的活路而死!
他用命告訴我們,退無可退,唯有死戰!他看到了那一天,我們就必須替他,走到那一天!”
悲痛,是最鋒利的武器。
絕望,是最熾熱的戰意。
陳懷安的犧牲,沒有擊垮復國軍,反而將全軍積壓的悲憤、血性、執念,盡數點燃。士兵們攥緊步槍,咬碎牙關,眼中的疲憊與怯懦盡數褪去,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決絕。
趙羅深知,此刻不是哀悼之時。
福全的三十萬大軍依舊盤踞北岸,灘頭的清軍登陸部隊仍在負隅頑抗,江陰的危機只是暫時解除,一旦清軍重整旗鼓,江南依舊危在旦夕。陳懷安用生命換來的喘息,絕不能浪費。
他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鋒直指清軍灘頭陣地,下達了開戰以來最決絕的軍令:
“傳我命令!
全軍所有能戰之士,無論兵種、無論建制、無論軍民,全部投入反擊!
雷神炮全力覆蓋,步兵全線衝鋒,把登陸的清軍,給我趕下長江!”
話音落,趙羅披甲執劍,親自邁步走出焦山炮臺的掩體,向著最前沿的戰壕走去。
炮火在他身邊呼嘯,彈片擦著甲冑飛過,清軍的火槍彈雨密集如織,他卻毫不停頓,一步步走在陣地最前沿,站在士兵們看得見的地方,親自揮舞令旗,指揮全線反擊。
“大帥在前線!大帥跟我們一起衝!”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瞬間引爆了全軍計程車氣。
戰壕裡計程車兵、市民營的百姓、負傷不下火線的傷員、甚至抬擔架的輔兵,全都嘶吼著衝出掩體,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向著清軍陣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沒有陣型,沒有保留,沒有退路,只有決死的衝擊。
復國軍的吶喊聲震徹長江兩岸,如同海嘯般席捲灘頭。
雷神炮調轉炮口,無煙火藥炮彈精準砸在清軍陣地上,炸開漫天火海;殘存的暴風機槍被士兵抬著推進,彈雨橫掃清軍線列;步兵端著刺刀,踩著戰友的屍體,迎著清軍的火槍齊射,悍不畏死。
清軍禁旅新軍雖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可連日血戰早已疲憊不堪,水路增援被斷、側翼江陰受挫,如今又遭遇復國軍決死反撲,軍心瞬間動搖。
前排士兵成片倒下,後排開始潰退,原本穩固的灘頭陣地,被複國軍硬生生撕開一道道缺口。清軍將領揮刀督戰,斬殺逃兵,卻再也擋不住如山崩般的潰敗之勢。
長江北岸,揚州高臺之上。
福全手持千里鏡,死死盯著南岸的戰場,面色鐵青,渾身冰冷。
他親眼看著復國軍在主帥親臨、同袍殉國的激勵下,爆發出恐怖的戰力;親眼看著自己麾下的精銳節節敗退,陣地不斷收縮;親眼看著三十萬大軍的優勢,在復國軍的死戰面前,一點點被蠶食。
他明白,復國軍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卻也被逼出了必死的血性。今日再戰,只會徒增傷亡,根本無法突破防線。強行進攻,只會讓登陸部隊全軍覆沒。
夕陽沉入江面,血色餘暉鋪滿戰場。
福全緩緩放下千里鏡,喉結滾動,終究發出了不甘到極致的命令,聲音低沉而疲憊:
“鳴金!傳令灘頭各部,全線收縮,固守登陸場,不得貿然出擊!
全軍休整,等待北岸後續糧草、援軍抵達,再圖決戰!”
金鑼聲傳遍北岸,清軍的進攻戛然而止。
灘頭上的清軍殘部如蒙大赦,倉皇收攏陣型,退守七里廟與登陸場核心區域,依託工事死守,再也不敢發起半點攻勢。
復國軍的衝鋒終於停下,將士們拄著步槍,大口喘著粗氣,望著後撤的清軍,癱倒在泥濘之中。
陣地之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斷刃殘槍散落滿地,可復國軍的戰旗,依舊高高飄揚在焦山炮臺之上,獵獵作響。
陳懷安的遺體被妥善安放,全軍將士脫帽致哀。
趙羅站在陣地最高處,望著北岸清軍連綿的營寨,望著身後滿目瘡痍的江南大地,望著身邊浴血奮戰的弟兄,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戰,是犧牲,也是轉折。
復國軍以一位大將的殉國,以無數將士的鮮血,硬生生擋住了清廷的滅國攻勢,擊碎了福全速戰速決的妄想,將決戰拖入了相持階段。
悲痛未散,戰火未熄。
但所有人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復國軍不再是被動挨打的困獸,而是手握鋒芒、死戰不退的雄獅。
長江兩岸的終極決戰,迎來了真正的轉折。
而那些犧牲的英魂,將永遠守在這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靜待山河重整,日月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