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長江徹底墜入墨色,沒有月色,沒有星光,只有呼嘯的寒風捲著江面的寒霧,在灘頭與戰船間肆虐,將白日的硝煙與血腥揉進冰冷的水汽裡。連續多日的激戰讓兩岸的守軍都疲憊不堪,鎮江登陸場的清軍卻依舊沉浸在勝券在握的虛妄之中,上萬精銳踏足江南,蒙古騎兵迂迴側翼,復國軍防線被壓縮至城關三里內,在他們看來,南京城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江北主帥阿靈阿甚至在大營擺起了慶功宴,酒肉香氣隔著江面都能隱約飄來,清軍的江防巡邏船稀稀拉拉遊弋在江面,昏黃的燈火忽明忽暗,哨兵縮在船艙裡避寒打盹,對水面上如同鬼魅般逼近的十艘漆黑魚雷艇,毫無半分察覺。
隱蔽港灣內,十艘改裝魚雷艇早已蓄勢待發。船身刷著通體黑漆,與夜色、霧色融為一體,船舷低矮,小巧靈活,每艘艇上僅兩名敢死隊員,一人屏息划槳,一人緊握撐杆魚雷,指尖扣在引信之上。二十名敢死隊員皆是水性絕佳、悍不畏死的水師精銳,臉上塗滿墨汁,黑衣緊貼肌膚,沒人說話,沒人喘息,唯有船槳輕划水面的細微聲響,如同死神的腳步,悄無聲息地順流而下,直撲清軍鎮江登陸場的命門。
範·海斯特親自坐鎮後方瞭望船,藉著霧色用簡易訊號燈傳遞指令,這位歐洲軍事專家的雙眼死死鎖定江面,掌心攥滿冷汗。這是復國軍的孤注一擲,是絕境中唯一的翻盤機會,十枚改進型撐杆魚雷、二十名敢死弟兄,賭的是清軍的防備鬆懈,賭的是新式武器的突襲奇效,賭的是長江防線的生死存亡。趙羅站在南京統帥部的窗前,徹夜未眠,指尖緊緊按著江防輿圖上的浮橋標記,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他賭上了復國軍的全部家底,賭上了江南千萬百姓的安危,這場豪賭,只能贏,不能輸。
子時三刻,魚雷艇隊悄然抵近清軍登陸場外圍。眼前的景象清晰可見:三座鋼製浮橋橫跨江面,如同三條巨蟒連線南北,橋上燈火通明,清軍哨兵來回踱步;岸邊停泊著四十餘艘運輸船,船身滿載彈藥、糧食、野戰炮,是登陸清軍的全部補給命脈;江面巡邏船三三兩兩,毫無章法,哨兵大多懈怠離崗,連最基本的警戒都形同虛設。清軍上下都認定,復國軍已是強弩之末,無力發起任何反擊,卻萬萬沒想到,致命的殺機,已從水面悄然襲來。
“分組出擊!甲組毀浮橋,乙組燒船隊!一擊即退,不得戀戰!”
範·海斯特的訊號燈在霧中閃爍三下,敢死隊員們心領神會。十艘魚雷艇瞬間分成兩隊,五艘如利箭般直撲核心浮橋,另外五艘如幽靈般繞向岸邊運輸船隊,藉著霧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抵近目標。
最前排的魚雷艇率先衝到第一座浮橋橋墩下,操控魚雷的隊員雙目赤紅,用盡全身力氣,將兩丈長的撐杆魚雷狠狠撞向鋼製橋墩!慣性引信瞬間觸發,二十斤高爆炸藥在水下轟然引爆!
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長江的寂靜,沖天火光驟然炸開,寒霧被衝擊波撕得粉碎,滾燙的氣浪席捲江面。清軍引以為傲的鋼製浮橋主樑,在炸藥的威力下如同枯枝般斷裂,鐵架扭曲變形,轟然墜入江中,激起數丈高的水柱。江面上的燈火瞬間熄滅,清軍哨兵的慘叫聲、緊急哨音、慌亂的亂槍聲瞬間炸開,原本死寂的登陸場,瞬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敵襲!有敵襲!有敵襲!”
“浮橋斷了!是水下炸藥!找不到敵人!”
清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出營帳,光著腳跑到江邊,只看見熊熊燃燒的火光、斷裂的浮橋和翻滾的江水,根本看不到襲擊者的身影。魚雷艇藉著漆黑的夜色與混亂的場面,繼續穿梭出擊,甲組剩餘四艘快艇接連抵近另外兩座浮橋,一枚接一枚的撐杆魚雷狠狠撞出,連續的爆炸響徹長江,三座核心渡江浮橋,在短短一刻鐘內盡數斷裂、沉沒,清軍南北連通的生命線,被徹底斬斷!
與此同時,乙組魚雷艇撲向岸邊的運輸船隊。一枚魚雷精準擊中滿載火藥的彈藥船,引信被火光觸發,連環爆炸瞬間席捲整艘船隻,船身被炸得粉碎,鑄鐵炮彈、火藥桶漫天飛舞,殘骸與清軍士兵的屍體落入江中,染紅了冰冷的江水;另一枚魚雷撞向滿載糧食的補給船,船底被炸開一丈寬的大洞,江水瘋狂倒灌,稻穀與江水混作一團,整艘船迅速傾斜沉沒。短短片刻,十餘艘運輸船接連起火、沉沒,江面變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紅了兩岸的夜空,清軍士兵跳江逃生,卻被深冬的江水凍僵肢體,哀嚎聲、呼救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清軍的末日悲歌。
清軍的火炮終於反應過來,岸防炮、艦炮胡亂開火,炮彈漫無目的地砸向江面,激起無數水柱,卻連魚雷艇的影子都無法觸碰。這些快艇小巧靈活,速度遠超清軍戰船,完成襲擊後立刻按照預定計劃,順著長江水流全速撤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霧色之中。僅有兩艘快艇被清軍巡邏船強行撞翻,四名敢死隊員在落水瞬間,引爆了隨身攜帶的火藥,與清軍巡邏船同歸於盡,用生命踐行了生死誓言。其餘八艘快艇毫髮無損,順利返回隱蔽港灣,這場驚心動魄的魚雷夜襲,以犧牲兩艘快艇、四名隊員的微小代價,圓滿完成了使命。
從發起攻擊到全身而退,不過半個時辰。
當捷報由快馬加急送至南京統帥部時,趙羅正攥著蘇祿淪陷的密報,指尖冰涼,眼底佈滿血絲。親兵跌跌撞撞衝入屋內,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將軍!大捷!大捷!魚雷夜襲大捷!清軍浮橋盡毀,運輸船沉毀十七艘,渡江命脈全斷!”
趙羅猛地站起身,動作太過急促,幾乎撞翻案頭的燭臺。他一把奪過戰報,看清字跡的瞬間,連日來積壓的疲憊、悲痛、焦灼、絕望,盡數化為狂喜與釋然。他一拳狠狠砸在江防輿圖上,燭火亂顫,聲音鏗鏘如鐵,震得整個統帥部都為之顫動:“成了!我們贏了!天不亡我復國軍!”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長江兩岸的復國軍陣地。原本因蘇祿淪陷、江防危急而低迷計程車氣,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棚。將士們揮舞著步槍,揮舞著戰刀,歡呼聲響徹雲霄,深根殉國的悲憤、蘇祿陷落的痛楚、江防死守的憋屈,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他們知道,長江戰局,徹底逆轉了!
趙羅絕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戰機,他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身映著燭火,寒光凜冽,對著全軍下達總反攻死命令:“傳令鎮江、江陰、揚州全線江防部隊,即刻向清軍登陸場發起總反攻!集中所有火炮、所有兵力,不惜一切代價,全殲登陸清軍,把這群侵略者趕下長江,為深根弟兄報仇!為蘇祿百姓報仇!血債血償!”
號令一出,復國軍將士如同潮水般湧向鎮江登陸場。元年式重炮集中開火,炮彈精準砸向清軍陣地;復興二式步槍齊射,無煙火藥的火舌織成密集火力網;步兵端著刺刀發起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炮火覆蓋、火力壓制、白刃絞殺,將士們帶著復仇的怒火,悍不畏死,步步緊逼。
而登陸的五千餘名俄械新軍,此刻已然陷入絕境。浮橋盡斷,江北的後續部隊無法過江,成了隔岸觀火的看客;運輸船沉沒,彈藥、糧食、火炮補給徹底中斷,原本充足的彈藥僅剩不到三成,糧食只夠支撐一日;登陸的蒙古騎兵被困在狹小灘頭,無法施展迂迴機動,成了甕中之鱉。
這支清廷耗費百萬白銀、由俄羅斯教官嚴苛訓練的精銳部隊,依舊展現出了頑強的戰鬥力。他們在指揮官的帶領下,依託灘頭簡易工事拼死抵抗,俄製擊發步槍齊射不斷,刺刀肉搏悍不畏死,給復國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但斷援斷糧的絕境,終究無法逆轉,復國軍兵力佔優、士氣如虹,包圍圈越收越緊,將清軍一點點壓縮在鎮江以東三里寬的狹小灘頭,三面被圍,一面臨江,退無可退,逃無可逃,只剩下苟延殘喘的垂死掙扎。
八百里加急戰報一路北上,直奔紫禁城養心殿。康熙正坐在龍椅上,等著渡江大捷、攻克南京的喜訊,身邊的軍機大臣早已備好慶功詔書,卻等來了浮橋盡毀、補給全斷、五千精銳被困江南的噩耗。
這位大清皇帝當場暴跳如雷,一把掀翻御案,奏摺、玉璽、茶盞散落一地,龍袍因暴怒而劇烈顫抖。他指著江南方向,嘶吼著怒罵阿靈阿庸碌無能,怒斥前線將士貽誤戰機,龍顏大怒之下,連咳數口鮮血,嚇得軍機大臣們跪地叩首,無人敢言。
“傳朕旨意!令江北清軍不惜一切代價,搶修浮橋!派遣所有水師戰船,強行渡江救援被困部隊!敢延誤片刻者,凌遲處死,族誅九族!”康熙的咆哮響徹養心殿,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長江鋼製浮橋盡數沉沒,運輸船沉江殆盡,搶修浮橋、調集船隻至少需要十日,而被困的五千精銳,連三日都撐不下去。
這支清廷寄予厚望、作為渡江核心的俄械新軍,終究成了趙羅這場驚天豪賭的犧牲品。
長江灘頭的戰火依舊燃燒,復國軍的槍聲越來越密集,清軍的抵抗越來越微弱。寒風捲著血霧掠過江面,將復國軍的勝利號角吹向兩岸,絕境逢生的奇蹟,終究在這片血與火的土地上,悄然上演。而南京城內的趙羅,望著長江方向的火光,眼中沒有絲毫懈怠,這場勝利,只是開始,清廷的怒火、荷蘭的報復、北方的變數,依舊如影隨形,復國軍的生死征途,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