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江面的濃霧化不開生死殺機,十艘魚雷艇敢死隊已藉著夜色深入險地,南京統帥部的燭火熬得燈芯發枯,昏黃的光暈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攥著江南防線的存亡。趙羅剛送走除錯完最後一批魚雷的範·海斯特,指尖還沾著火藥與墨汁混合的痕跡,軍情處主官沈銳便攥著一封蠟封三重的絕密密報,踉蹌著衝入內室,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震駭:“將軍!草原急報!巴特爾部出事了!”
趙羅心頭猛地一沉,伸手奪過密報。密信是草原暗衛冒死傳回的血書,字跡潦草,墨色混著血跡,字字都關乎北方格局的崩塌。自清廷因準噶爾異動強徵巴特爾部族西進戍邊以來,這位蒙古部族首領便始終按兵不動,以暗語承諾“行軍延誤十日”為復國軍牽制清軍,而此刻,這份拖延終於捅破了天——
巴特爾部族奉康熙諭旨,調往西北科布多防線協防準噶爾鐵騎,自出呼倫貝爾草原後,便接連以“部族馬匹染烈性疫症”“沿途草場斷水斷糧”“老弱婦孺隨行遲緩”為由,刻意放緩行軍速度,整整延誤十日之久。西北清軍原定以蒙古騎兵為右翼、綠營主力為中路、禁旅新軍為左翼的合圍計劃,因騎兵缺位徹底落空,準噶爾部首領策零敦多布敏銳察覺戰機,親率三千輕騎突襲清軍右翼防線,一日之內連破兩道哨卡,殲敵千餘,焚燬清軍西北糧草大營,將整條防線撕開一道數里寬的缺口,京畿震動,朝野譁然。
紫禁城的康熙得知戰報後龍顏大怒,在養心殿拍碎了御案,下旨軍機處嚴令徹查西進延誤主將,措辭之嚴厲,堪稱登基以來之最:“貽誤軍機,動搖國本,致使西北防線潰決,查實必以軍法論處,主將凌遲,族屬連坐!”而巴特爾部族作為此次西進騎兵的絕對主力,自然成了清廷首要追責的目標,屠刀已然舉起,懸在了整個蒙古部族的頭頂,巴特爾的身家性命、數萬族人的存亡,一夜之間墜入萬丈深淵。
更讓趙羅心驚的是,密報末尾附著巴特爾透過草原漢人鹽商暗渠送來的親筆密信,用的是兩人早年約定的暗語,字跡力透紙背,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巴特爾在信中坦言,他早已料到清廷會痛下殺手,早已為部族備好兩條絕路:其一,率全族三萬鐵騎北投準噶爾,借遊牧部族之力與清廷分庭抗禮,從此割據草原;其二,乾脆在呼倫貝爾舉兵反清,焚燬清軍驛站,截斷北方糧道,在清廷後院燃起烽火,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拖住清軍南下的腳步。
但他終究不願輕易賭上全族性命,信中最後一句,是對復國軍最後的期盼:“南方若能發大軍,攻江北清軍主力,使其無暇北顧,我便敢周旋到底。若南方無力,我部只能自尋生路,他日相見,便是敵非友。”
短短數語,如千斤巨石砸在趙羅心頭。他當即召集沈銳、外務司、軍情處核心幕僚,在統帥部召開閉門緊急會議,偌大的房間裡,只有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所有人都盯著天下輿圖,看著南方長江的戰火與北方草原的暗流,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趙羅指尖劃過輿圖上鎮江登陸場的標記,那裡有上萬清軍精銳,蒙古騎兵已過江迂迴,江陰城關岌岌可危,復國軍所有的兵力、彈藥、糧草,全都砸在了長江防線,連南京城內的民壯都被徵調協防,軍械庫的庫存僅剩最後一批彈藥,魚雷夜襲的成敗還是未知數。所謂“南方發大軍牽制江北清軍”,在眼下的絕境裡,無異於天方夜譚——復國軍若是分兵北上,哪怕只是抽調一個營,長江防線都會瞬間崩塌,江南千萬百姓會淪為清軍鐵蹄下的亡魂,復國軍將徹底失去立足之地,連給巴特爾撐腰的資本都將蕩然無存。
“將軍,萬萬不可分兵策應!”沈銳率先單膝跪地,聲音焦灼,“長江防線已是強弩之末,魚雷夜襲是唯一破局之機,此刻抽走一兵一卒,都是自毀長城!巴特爾部雖危急,但我軍自顧不暇,若貿然行動,只會南北皆敗,滿盤皆輸!”
外務司特使也連連點頭:“巴特爾部是草原部族,趨利避害是本性,他舉兵反清是賭命,北投準噶爾是自保,我軍無力策應,只能以誠意安撫,留待日後翻盤。若是此刻翻臉,北方再無牽制,清廷便可全力南下,我軍死無葬身之地!”
幕僚們的勸諫句句戳中要害,趙羅閉緊雙眼,腦海中翻湧著長江灘頭的屍山血海、深根基地的悲歌、蘇祿孤島的堅守、江南百姓的哀嚎,還有巴特爾當年在草原與他歃血為盟的承諾。他比誰都清楚,巴特爾是復國軍在北方唯一的暗子,是清廷後院最危險的火藥桶,一旦失去這枚棋子,清廷再無後顧之憂,復國軍將陷入必死之局。
良久,趙羅睜開雙眼,眼底的掙扎盡數化作沉穩的決斷,他親自提筆,蘸上墨汁,用暗語寫下給巴特爾的回信:“南方危如累卵,兵甲盡付江防,無力策應兄之壯舉。然復國軍與兄歃血為盟,縱有萬難,必不相負。望兄隱忍周旋,暫避清廷鋒芒,保全部族實力,待機而動。他日我軍翻盤,必與兄共分天下,血誓不改,天地為證。”
信寫罷,趙羅又咬牙下達了一道令所有人震驚的命令:“傳令軍情處,連夜清點江南最後的戰備物資,湊齊五百支復興一式步槍、三萬發子彈、五千斤精製火藥,再取出庫存僅剩的兩萬兩南洋黃金,走草原鹽商秘密通道,避開清軍所有關卡,七日之內務必送交巴特爾部族。告訴暗衛,這批物資是復國軍的誠意,哪怕拼盡所有暗哨,也要安全送到!”
兩萬兩黃金,是江南最後的黃金儲備;五百支復興一式步槍,是軍械庫最後的成品軍火。送出這批物資,復國軍將徹底耗盡家底,連應急的儲備都蕩然無存。可趙羅別無選擇,他要用這份傾囊相助的誠意,穩住巴特爾,穩住北方這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為復國軍爭取最後一絲喘息的機會。
軍令下達,軍情處的暗衛連夜行動,冒著清軍搜捕的風險,將物資分裝在數十輛鹽車中,喬裝成商旅,踏上了北上草原的險路。而遠在呼倫貝爾草原的巴特爾,在三日之後收到了趙羅的回信與滿載物資的鹽車。
部族的大帳內,巴特爾摩挲著復興一式步槍冰冷的槍身,看著碼成堆的黃金與火藥,讀著趙羅血誓般的回信,這位素來桀驁的蒙古首領,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他何嘗不知復國軍的絕境,南方長江已是生死懸線,趙羅能拿出最後的家底援助他,已是竭盡所能,仁至義盡。
他最終做出了選擇:暫時按兵不動,繼續與清廷虛與委蛇。對外宣稱部族爆發大規模時疫,士兵病倒大半,戰馬病死過半,糧草徹底斷絕,實在無力西進,同時派族中最年長的長老攜帶牛羊珠寶,前往清軍西北大營“負荊請罪”,卑辭厚禮,百般拖延,試圖用軟磨硬泡的方式,躲過清廷的追責。
巴特爾的隱忍,暫時穩住了北方的局勢,可危險早已如影隨形。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康熙的怒火從未平息。軍機處早已派出御前密使,率領二十名錦衣衛親軍,手持尚方寶劍,快馬加鞭出了居庸關,直奔呼倫貝爾巴特爾部族駐地。密使的使命只有一個:徹查“行軍延誤”的全部真相,若查實巴特爾故意抗旨,就地斬殺,接管部族兵權,屠滅全族。
密使的馬蹄踏碎了草原的寧靜,三日之內,便可抵達巴特爾部族的駐地。北方的草原之上,三萬蒙古鐵騎磨刀霍霍,清廷密使殺氣騰騰,一場足以動搖清廷北方統治根基的變故,已然箭在弦上,隨時可能引爆。
而此刻的長江江面,濃霧漸散,晨光微熹,十艘魚雷艇敢死隊,已然悄然逼近了清軍鎮江登陸場後方的核心浮橋。
南北兩大戰場,同時走到了生死一線的關口。復國軍的命運,北方的變局,全都繫於這轉瞬即逝的剎那之間,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