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洲內陸的熱帶雨林,被血色與硝煙徹底浸透,清晨的霧靄還裹著腐葉的腥氣,荷蘭僱傭兵的火炮轟鳴便撕碎了這片腹地最後的寧靜。五百名身著猩紅軍服的歐洲僱傭兵,裹挾著一千餘名蘭芳親荷土著民團,推著兩門三磅輕型野戰炮,沿著深根基地唯一的進山隘口,踩著此前試探進攻留下的屍體,發起了毀滅性的總攻。隘口兩側的山崖陡峭如壁,中間僅容數人並行,這本是天險般的防禦屏障,可此刻,基地兩百一十三名守軍面對的是十倍於己的敵軍,彈藥物資消耗殆盡,連最後一口清水都成了奢望,他們蜷縮在土石堡壘、簡易壕溝與尖樁陷阱之後,沒有退路,沒有援軍,唯有手中的步槍、刀矛,與這片用數月血汗澆築的土地共存亡的決絕。
荷蘭人的進攻毫無保留,兩門野戰炮率先開火,鑄鐵炮彈裹挾著尖嘯砸向基地的土石堡壘,夯土裹石的牆體轟然塌陷,碎石與彈片橫飛,躲在射擊孔後的兩名華工工匠瞬間被貫穿胸膛,鮮血噴濺在粗糙的炮管上,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便倒在血泊中。基地負責人李默趴在堡壘殘垣之後,嘶啞的嘶吼被炮聲吞沒,他揮刀砍斷落下來的藤蔓,嘶吼著下令還擊。十餘支復興二式步槍同時噴出淡青色的火舌,無煙火藥的優勢在絕境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精準的點射如同死神的鐮刀,衝在最前排的荷蘭僱傭兵接連倒地,精密膛線穿透了他們的胸甲,慘叫聲在隘口間迴盪。可敵人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一批倒下,另一批便踩著同伴的屍體蜂擁而上,端著燧發槍越過壕溝,硬生生撕開了陣地的缺口。
慘烈的白刃戰瞬間爆發,蘭芳義勇們拋棄了打光子彈的步槍,握緊手中的砍刀與馬來長矛,嘶吼著撲向突入陣地的敵人。他們沒有正規的格鬥術,只有同仇敵愾的悍勇,用身體擋住敵人的刺刀,用牙齒撕咬敵人的咽喉,用雨林裡撿來的石塊砸爛敵人的頭顱。一名年僅十六歲的蘭芳少年,被荷蘭僱傭兵的刺刀刺穿肩膀,卻死死抱住對方的腿,將其拽進佈滿尖樁的陷阱,與敵人同歸於盡。陣地中央的土臺上,復國軍機槍手王鐵牛操縱著僅有的一挺“驚雷”多管排槍,這是復國軍自研的簡易速射武器,六根槍管並聯,一次齊射便能掃倒一片敵人。王鐵牛咬著牙轉動曲柄,密集的彈雨傾瀉而出,三十餘名衝在最前的荷蘭僱傭兵如同割草般倒下,隘口處的攻勢瞬間被遏制。可他的位置太過顯眼,荷蘭炮兵立刻鎖定目標,一發炮彈精準命中土臺,火光沖天而起,王鐵牛連人帶槍被炮火吞噬,焦黑的殘肢與破碎的槍管嵌在碎石之中,成了陣地之上最悲壯的印記。
戰鬥從清晨打到正午,守軍的彈藥徹底耗盡,步槍成了燒火棍,火炮的炮彈早已打光,陣地被敵人一步步蠶食,倖存的弟兄不足五十人,蜷縮在基地核心的礦場入口,用石塊、斷木、刀矛構築最後一道防線。基地深處的電報室早已被炮火炸得殘破不堪,屋頂掀飛,牆壁開裂,電報員小劉趴在發燙的電報機前,彈片擦過他的臉頰,鮮血滴落在電報紙上,他卻渾然不覺,手指在按鍵上飛速跳動,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南京統帥部與蘇祿前線發出了最後一封絕命電報:“敵眾我寡,彈盡援絕。深根全體,誓與陣地共存亡。復興之火,必不熄滅!”最後一個按鍵落下,一發炮彈擊穿電報室的殘牆,氣浪將小劉狠狠掀飛,電報機的線路徹底斷裂,電波戛然而止,永遠定格在南洋的雨林深處。
千里之外的南京大都督府戰略室,屋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核心將領、幕僚都圍在電報機前,看著紙捲上最後一行凝固的字跡,再也沒有新的電波傳來。燭火在寒風中瘋狂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巨幅輿圖上,婆羅洲內陸的“深根”二字,如同一道血淋淋的傷疤,刺得人眼疼。趙羅站在輿圖前,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雙素來沉穩果決、歷經無數血戰都未曾動搖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無盡的悲痛與怒火。深根基地,是復國軍衝破海上封鎖、紮根南洋的唯一希望,是兩百多名弟兄日夜不息、披荊斬棘築成的命脈,是煤炭、硫磺源源不斷運往江南的生命線,如今,卻在彈盡援絕、孤立無援中,走向了末路。他張了張嘴,喉間像是被滾燙的鐵塊堵住,酸楚與悲憤直衝眼眶,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胸口劇烈起伏,宣洩著難以言喻的痛楚。
蘇祿主島的蝴蝶水道,範·海斯特剛滿身泥濘地從水中上岸,佈設完最後一批反艦水雷,便收到了深根基地的絕命電報。潦草的字跡、絕望的措辭,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他的頭頂,這位來自歐洲的軍事專家,瞬間臉色慘白,攥著電報的手不停顫抖。他瘋了一般衝向蘇丹王宮,不顧滿身泥水,撲通一聲跪倒在蘇丹面前,懇請蘇祿水師立刻派出所有戰船,突破荷蘭艦隊的封鎖,馳援婆羅洲深根基地。可此刻的蘇祿早已自身難保,外圍島嶼盡失,主力水師被荷蘭艦隊死死圍困在礁湖之中,連主島的糧食、淡水都難以為繼,根本無兵可派、無船可出。蘇丹望著範·海斯特通紅的雙眼,只能無奈搖頭,眼中滿是愧疚與無力。
範·海斯特不甘心就此放棄,他當即召集二十名復國軍留守戰士、三十名蘇祿志願武士,分乘兩艘快速快艇,攜帶僅存的少量彈藥,從最隱秘的暗礁水道偷偷出海,試圖繞開荷蘭巡邏船,星夜馳援深根。可快艇剛駛出蘇祿海域,便遭遇了三艘荷蘭武裝巡邏艇,密集的彈雨瞬間掃來,快艇的船身被擊穿數個大洞,海水瘋狂湧入。為了保全僅剩的力量,範·海斯特只能強忍悲憤,下令忍痛返航,眼睜睜望著婆羅洲的方向硝煙越來越濃,心中的愧疚與無力幾乎將他吞噬。
三天後,一份由軍情處暗衛冒死穿越封鎖線傳回的戰報,擺在了趙羅的案頭,字字如刀,剜著所有人的心:深根基地失守,守軍兩百一十三人,除十餘人重傷被俘外,全部壯烈殉國,無一人投降。最後時刻,李默帶領殘存弟兄,引爆了基地核心的軍火庫與礦場裝置,煤礦、硫磺礦、軍工作坊、堡壘工事盡數炸燬,沒有給荷蘭人留下一臺機器、一份圖紙、一斤礦產,只留下一片燃燒的廢墟,成了南洋雨林中永遠的悲歌。
趙羅獨自站在大都督府的窗前,望著南方蒼茫的大海,海風捲起他的衣襬,帶著江南深秋的寒意。他彷彿能看到婆羅洲雨林中燃燒的火光,能聽到弟兄們最後的吶喊,能觸碰到那片浸透鮮血的土地。兩行熱淚終於從眼角滑落,那是為犧牲忠魂流下的悲痛,可眼眶深處,卻燃著熊熊不滅的怒火。“深根……”他喃喃低語,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千鈞之力,“你們用生命,為我們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這個仇,我們一定會報,血債,必用血償。”
他猛地轉身,玄色常服被海風拂得獵獵作響,眼中的悲痛盡數化作決絕的烈焰,看向身後列隊等候的全體將領,聲音鏗鏘如鐵,震徹整個統帥部:“傳令三軍!從今日起,復國軍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不死不休!南洋灑下的每一滴熱血,都要用敵人的十倍鮮血來償還!凡我復國軍將士,遇荷軍必斬盡殺絕,遇荷據點必徹底摧毀,絕不姑息,絕不留情!”
軍令如山,瞬間傳遍江南每一座軍營、每一處江防炮臺,復仇的火焰在每一名復國軍將士心中燃起。而與此同時,長江北岸的清軍大營,兩千名俄械渡江先鋒營已完成最後整備,浮橋、戰船、野戰炮悉數到位,康熙的渡江指令即將下達,北方的兵鋒已然直指江南;遙遠的蒙古草原上,巴特爾的部族騎兵按照清廷指令向西開拔,可他們的行軍速度,卻比正常規程慢了整整三天,馬蹄拖沓,旗幟低垂,草原深處的暗子,已然悄然啟動。
南洋的悲歌剛剛落幕,江南的怒火已然燎原,北方的暗流洶湧澎湃,東海的博弈仍在繼續。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生死較量,都在這一刻從四面八方匯聚,一場席捲整個東亞、橫跨大陸與海洋的終極風暴,已然拉開了最狂暴、最慘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