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深夜,寒星稀疏。總督府書房的燭火被風裹挾著劇烈搖曳,將趙羅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他凝重的心境。案頭剛送來的密報還帶著油墨的溼意,邊角卻已被攥得發皺——這是潛伏在關外寧古塔的情報人員,用三個人的性命換來的絕密訊息。
“大都督,人已經沒了。”軍情處處長沈銳站在一旁,聲音沙啞,眼底佈滿血絲,“傳信的同志為了把情報送出,將密寫的絹帛藏在傷口裡,硬生生闖過三道關卡,到天津租界時油盡燈枯,臨終前只說了‘新軍南調’四個字。”
趙羅沒有抬頭,指尖撫過絹帛上用特殊藥水顯影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人脊背發涼。密報詳細列明瞭“禁旅新軍”的核心編制:每營三百人,分為步兵隊、火器隊、炮兵隊,實行步炮協同戰術;士兵皆配改良型燧發槍,射速較舊式火繩槍快三倍,每營配備四門輕型野戰炮,由騾馬拖拽,機動性極強。而這支新軍的主將,正是康熙的親信,一等公佟國綱——此人出身將門,早年隨康熙平定三藩,勇猛善戰,更曾出使俄國,對歐陸軍事理念頗有了解,是康熙欽點的新軍統領。
最讓趙羅心驚的,是密報末尾的一行字:“第一批成建制新軍千人,已於三日前離寧古塔,經山海關南調,目的地直隸滄州,擬以‘剿匪’為名,進行適應性訓練與實戰檢驗。”
“實戰檢驗……”趙羅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手指重重敲擊在案上,“所謂‘剿匪’,不過是練手。佟國綱要練的,是這支新軍在中原腹地的作戰能力,是步炮協同的戰術默契。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來都不是甚麼土匪。”
沈銳點頭附和,語氣沉重:“以往的綠營、八旗,要麼臃腫遲緩,要麼戰術陳舊,即便裝備了少量火器,也只是各自為戰。可這支新軍,完全是按歐陸戰術編練,強調佇列協同、火力壓制,再加上佟國綱這樣懂行的主將,還有外國教官坐鎮,其戰鬥力絕非以往清軍可比。”
趙羅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指尖落在滄州與江南之間的地帶。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那支正在南行的新軍:士兵們身著統一的青色軍裝,佇列整齊,火炮與燧發槍的寒光在月光下閃爍,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他忽然想起了周培公——那位駐守江防的清軍將領,憑藉堅固的防線和水軍牽制,成了復國軍北上的“盾”。而這支禁旅新軍,便是康熙藏在盾後的“矛”,一支鋒利到足以刺穿復國軍防線的矛。
“周培公的江防,是耗我們的銳氣;佟國綱的新軍,是要取我們的性命。”趙羅的聲音冰冷,“以往我們靠‘復興二式’的射程優勢,能在平原上壓制清軍。可這支新軍,會用密集的燧發槍佇列形成火力網,再配合輕型火炮的轟擊,我們的步槍優勢將被極大削弱。他們的戰術,是專門針對我們的軟肋來的。”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軍工部門的負責人老陳,此刻額角滲著冷汗,他知道趙羅接下來要說甚麼。
“老陳,”趙羅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們不能再等了。新軍的獠牙已經露出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老陳連忙應聲:“大都督請吩咐,工坊日夜趕工,絕不耽誤!”
“第一,立刻停止部分步槍的量產,集中力量預研面殺傷武器。”趙羅的語氣不容置疑,“新軍擅長密集隊形推進,我們的單發步槍對付不了這種叢集衝鋒。給你兩個方向:一是改進現有的輕型擲彈筒,研發大型火藥拋射器,射程要達到三百米以上,能拋射十斤重的炸藥包,專門轟擊密集佇列和簡易工事;二是擴大‘掌心雷’的威力,增加炸藥填充量,改進引信,做成延時引爆的手雷,方便士兵在近戰中投擲,應對新軍的衝鋒。”
老陳連忙記下,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大都督放心,我們之前已有初步構想,現在集中力量,三個月內定能做出樣品!”
“三個月太短,”趙羅搖頭,“最多兩個月。我要的不是樣品,是能批次生產、立刻投入戰場的武器。”
老陳咬緊牙關:“是!拼了命也完成!”
“第二,沈銳。”趙羅轉向軍情處長,“命令所有敵後力量,全部向滄州、直隸一帶傾斜。我要知道這支新軍的每一個動向:他們的訓練科目、戰術演練細節、火炮的射程和射速、士兵的作息規律,甚至是佟國綱的指揮習慣。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們的戰術特點摸透。告訴潛伏的同志,這是關乎復國軍生死存亡的情報,哪怕犧牲,也要把訊息傳回來。”
沈銳挺直胸膛:“是!我立刻發電,讓敵後情報網全面啟動,不惜一切代價監控新軍!”
“還有,”趙羅補充道,“讓山東、河南的地下組織,偽裝成流民、商販,滲透到滄州周邊。一旦新軍開始‘剿匪’實戰,務必近距離觀察他們的作戰方式,尤其是步炮如何協同,遇到抵抗時如何應對。這些情報,比黃金還珍貴。”
兩人領命正要退下,趙羅忽然叫住他們:“等等。”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那裡一片漆黑,卻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告訴所有人,這場較量,我們輸不起。新軍是康熙的底牌,也是壓在我們頭上的利劍。我們必須搶在他們磨利獠牙之前,備好自己的盾牌和長刀。”
沈銳和老陳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深處。書房內,只剩下趙羅一人,燭火映著他堅毅的臉龐,也映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新軍動向”的區域。
他拿起那份密報,再次細看。佟國綱、千人新軍、滄州實戰……這些字眼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他知道,復國軍以往面對的清軍,不過是些不堪一擊的朽木,而這支禁旅新軍,是真正的鋼鐵之師。他們的出現,意味著復國軍的戰爭模式,將從以往的“以優打劣”,轉變為“以劣抗優”,甚至是“以命相搏”。
軍工工坊的燈火,一夜未熄。工匠們圍著圖紙,爭論著大型火藥拋射器的結構;敵後的情報人員,冒著生命危險,朝著滄州的方向潛行;江南的軍營裡,士兵們還在操練,但他們不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正在北方悄然逼近。
趙羅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新軍為矛,江防為盾,康熙欲畢其功於一役。我等唯有速強己身,以血火鑄利器,以死戰守河山。”
寫完,他將紙重重按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裡,一支嶄新的軍隊正在集結,他們的腳步沉穩,他們的火器精良,他們的獠牙,已經對準了江南。
而復國軍的命運,將在這場與“獠牙”的對決中,迎來最嚴峻的考驗。夜色深沉,長江的濤聲依舊,卻彷彿比以往更添了幾分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