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本營的作戰室裡,空氣彷彿被浸泡在冰水之中,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長桌兩側,復國軍的核心將領、軍工主管、行政官員濟濟一堂,每個人的面前都攤著一份厚厚的統計報表。報表的封面用醒目的黑色字型寫著,《長江-舟山雙線作戰資產負債總覽》。趙羅坐在主位,指尖劃過報表上的一串串數字,臉色比窗外的秋雨還要陰沉。
最先被擺上桌面的,是長江防線的負債清單。
軍務部部長李銳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長江防線福山-南通段戰役,我軍參戰兵力一萬兩千人,傷亡總計兩千八百餘人,其中陣亡九百七十三人,重傷一千零五十四人,輕傷七百餘人。陣亡者中,精銳老兵佔比高達百分之四十六,包括三名營級指揮官、十七名連級指揮官。重傷員中,約三百人永久失去戰鬥能力,需轉入後方安置。”
他頓了頓,翻開裝備損失報表,數字更加觸目驚心:“防禦工事方面,沿江二十一座永久堡壘損毀十七座,臨時戰壕體系坍塌率超八成,狼山炮臺核心陣地需完全重建。裝備方面,‘復興二式’步槍損毀三百二十一支,卡殼無法修復者一百八十七支;‘鎮國大將軍炮’損毀六挺,僅剩四挺可勉強使用;迫擊炮損毀十二門,炮彈庫存消耗殆盡,僅餘三百餘發。物資方面,步槍子彈消耗原儲備的三分之二,現僅餘十五萬發;手榴彈消耗八成,無煙火藥庫存告急,軍工工坊全力生產,月產量也僅能滿足日常訓練需求。”
軍工工坊主任王鐵匠緊接著補充,臉上滿是焦慮:“大都督,軍工產能的恢復速度,遠遠跟不上前線的消耗。‘復興二式’步槍的月產量原本是一百二十支,此次戰役損毀加上補充前線,庫存已空。機床在戰役中被緊急調往江防,部分受損,目前修復率不足七成。更關鍵的是,優質鋼材、硝石等原料,因荷蘭艦隊封鎖和長江運輸線受阻,供應缺口達百分之五十。按照目前的速度,至少需要半年,軍工產能才能恢復到戰前水平,而要滿足大規模作戰需求,時間更久。”
趙羅緩緩合上報表,目光掃過眾人:“基層的情況呢?”
衛戍醫院院長站起,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醫院裡人滿為患,重傷員躺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藥品短缺,許多士兵只能用鹽水清洗傷口。更讓人憂心的是,基層官兵中瀰漫著嚴重的疲憊感。許多士兵連續戰鬥三晝夜,撤退後又要搶修工事,幾乎沒有休息時間。還有一些士兵,尤其是補充的新兵,出現了‘不知為何而守’的迷茫。他們問,我們守住了長江,卻失去了那麼多兄弟,下一次戰鬥甚麼時候來,我們還能守多久?”
趙羅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想起昨日巡視衛戍醫院和前線軍營的場景。醫院裡,一名斷了腿的年輕士兵拉著他的手,眼神空洞地問:“大都督,我們還要打多久?” 軍營裡,士兵們坐在坍塌的戰壕邊,沉默地擦拭著武器,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那一刻,他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長江防線的負債,不僅是人員、裝備、物資的損失,更是士氣的消耗,是軍工產能的斷層。而這份負債,需要復國軍用漫長的時間和巨大的努力,才能慢慢償還。
會議的焦點,很快轉向了舟山群島的希望港。
海軍司令張啟元捧著一份勘察報告,語氣凝重地彙報:“舟山希望港船廠,經全面勘察,損毀率達百分之九十八。船塢全部被‘尼德蘭獅’號的重炮轟平,碼頭化為廢墟,木材倉庫、次要廠房被我方點燃的焦土計劃焚燬,大型船臺、鍛造車間僅剩斷壁殘垣。荷蘭陸戰隊佔領期間,又破壞了所有殘留的基礎設施,確保我們無法短時間內修復。”
他話鋒一轉,翻開另一份報表一轉,翻開另一份報表,語氣中多了一絲慶幸:“但我們的資產也得以保留。經清點,搶救出的核心裝置包括:十二臺精密機床(其中三臺完好,九臺需修復)、兩臺小型蒸汽錘、一套無煙火藥配製裝置。核心圖紙方面,‘破浪級’巡航艦的全套設計圖紙、鐵甲艦的初步研究圖紙、後裝線膛炮的改進圖紙,以及範·海斯特先生關於蒸汽機、裝甲防護的部分研究資料,均已安全轉移。另外,還搶救出少量無煙火藥樣品和優質鋼材。”
舟山船廠總工程師吳天工站起身,補充道:“大都督,這些核心裝置和圖紙,是復國軍海軍的根。但要重建同等規模的船廠,難度極大。首先,需要絕對安全的新地點,必須遠離荷蘭艦隊的威脅範圍,比如臺灣南部或南洋的隱蔽港灣。其次,重建週期至少需要兩年。這兩年裡,我們需要修復受損裝置,培養新的工匠,建立完整的生產體系。更重要的是,海軍力量已降至冰點。‘破浪號’在偵察中被荷蘭巡邏艇擊傷,需大修三個月;‘海鷗號’‘海燕號’在焦土計劃中被自行鑿沉;目前,海軍僅餘三十餘艘小型武裝船隻,無法進行正面海上交戰。”
舟山的負債,是失去了唯一的造船基地,是海軍力量的幾乎歸零,是海上防禦的全面空虛。而資產,則是搶救出的核心技術和裝置,是倖存的工匠和工程師,是復國軍海軍重建的希望種子。
兩份負債清單,擺在長桌中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長江防線的慘重損失,舟山船廠的徹底摧毀,讓復國軍的實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會議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秋雨敲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羅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凝重的臉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我們必須承認現實。”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報表上:“長江防線的損失,讓我們失去了大規模陸地進攻的能力。軍工產能的斷層,士氣的消耗,基層的迷茫,都意味著在未來一到兩年內,我們無法組織大規模的陸地攻勢,只能轉入防禦。舟山船廠的摧毀,讓我們失去了海上正面交戰的能力。海軍力量降至冰點,重建船廠需要兩年,這意味著在未來一到兩年內,我們無法與荷蘭艦隊正面抗衡,只能進行遊擊和騷擾。”
“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但我們必須面對。” 趙羅的目光變得堅定,“基於此,復國軍的戰略必須做出重大調整。從今天起,我們的戰略方針,正式轉為——深度防禦、蟄伏發展、外向突破。”
他開始詳細闡述新的戰略方針:“第一,深度防禦。長江防線不再追求全線佈防,而是收縮兵力,重點防守狼山、江陰等關鍵節點,建立縱深防禦體系,利用預設陣地和交叉火力,最大限度地消耗敵人。同時,加強江南核心區的防禦,建立民兵體系,普及軍事訓練,做到全民皆兵。”
“第二,蟄伏發展。軍工工坊全力恢復產能,優先生產防禦性武器和彈藥。舟山的工匠和工程師,儘快尋找新的造船基地,開始修復核心裝置,培養新的技術人才。同時,加強內部建設,推行土改,發展農業和手工業,提高糧食和物資的自給率,為長期戰爭奠定基礎。”
“第三,外向突破。這是我們未來的關鍵。一方面,與鄭成功合作,開發南洋的優質木材和煤炭資源,為重建船廠和發展海軍提供原料。另一方面,執行‘斷炊’計劃,打擊荷蘭鐵甲艦的煤炭補給線,限制其行動範圍。同時,加強對贛東北根據地的建設,開闢南方第二戰場,牽制清軍的兵力。”
趙羅的話音落下,會議室內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將領們和官員們紛紛點頭,眼中的迷茫被堅定取代。他們知道,新的戰略方針雖然意味著短期內的收縮和蟄伏,但卻為復國軍找到了一條生路,一條在困境中崛起的道路。
李銳站起身,沉聲道:“大都督放心,軍務部將立刻制定深度防禦的具體方案,調整兵力部署,加強核心節點的防禦。”
王鐵匠也點頭道:“軍工工坊將全力恢復產能,優先生產防禦性武器,同時加強與舟山工匠的合作,為重建船廠提供技術支援。”
張啟元則堅定地說:“海軍將立刻組織小型武裝船隻,開展海上游擊,同時配合‘斷炊’計劃,打擊荷蘭的煤炭補給線。”
趙羅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新的戰略方針的實施,必將面臨無數的困難和挑戰。但他相信,只要復國軍上下一心,團結奮戰,就一定能在深度防禦中守住根基,在蟄伏發展中積蓄力量,在外向突破中找到未來。
會議結束後,眾人紛紛離開作戰室,去執行新的戰略方針。趙羅獨自留在室內,看著窗外的秋雨,心中充滿了堅定。長江防線的傷口需要時間癒合,舟山船廠的廢墟需要時間重建,但復國軍的希望,從未熄滅。
他走到長桌前,拿起那份《長江-舟山雙線作戰資產負債總覽》,緩緩翻開。負債清單上的數字依舊觸目驚心,但資產清單上的內容,卻讓他看到了希望。長江防線倖存的精銳老兵,舟山搶救出的核心技術和裝置,贛東北根據地的蓬勃發展,南洋的資源寶庫,以及復國軍將士們不屈的意志,這些都是復國軍未來崛起的資本。
秋雨漸漸停歇,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作戰室的地板上。趙羅的目光望向南方的大海,望向遙遠的南洋。那裡,有復國軍重建的希望,有復國軍未來的方向。
在深度防禦中蟄伏,在外向突破中崛起。復國軍的新徵程,已經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