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是在哪裡?”
柔兒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入眼是熟悉的廂房屋頂橫樑,只是那木頭紋理似乎比記憶中要新上許多,透著未經歲月薰染的原木色澤。
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硌得後背生疼,身上蓋著一床素色薄被。
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從糊著素紙的窗欞縫隙裡,透進幾縷天光。
她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在室內遊離。
桌椅、木櫃、牆角擺放的簡易梳妝檯,格局與記憶中相差不多,但細細看去,無論是桌椅的稜角,還是櫃門的木紋,都顯得格外“新”,甚至隱隱散發出一股類似雨後草木的淡淡清新氣味,而非舊屋慣有的、混合了塵土與時光的陳腐氣。
“小師弟?”她下意識地低喚,聲音乾澀嘶啞。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不對……這房間……怎麼是完好的?
一個激靈,彷彿冷水澆頭,柔兒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大半。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猛地泛起渾濁的漣漪。
青衫文士陰冷的笑容,鋪天蓋地的銀色飛刃,左臂傷口傳來的陰寒刺痛,鎮嶽印砸下時的轟鳴,真波稚嫩臉龐上罕見的決絕,以及最後那詭異生長、填滿院落的瘋狂樹木……
她清楚地記得,屋頂被那駭人的巨大火球掀飛了,牆壁被炸開大洞,桌椅擺設碎了一地,整個廂房幾乎淪為廢墟。
可現在……她所見的,分明是一個完好無損,甚至略顯嶄新的房間。
“小師弟,你在哪?”恐慌如同冰冷的手攥緊了柔兒的心臟。
她不顧渾身痠痛和陣陣襲來的虛弱感,猛地從床上坐起,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讓她眼前發黑,差點又栽倒回去。
她咬緊牙關,雙手撐住冰冷的床板,喘息片刻,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赤著腳,踉蹌著下床。地板冰涼,卻平整乾淨。扶著牆壁,一步步挪向房門,手掌觸及的牆壁,觸感堅實,沒有裂縫,更沒有昨夜被巨木藤蔓擠壓、破壞的痕跡。
這太詭異了!
柔兒用盡力氣推開有些沉重的房門,午後的天光一下子湧了進來,有些刺眼。
柔兒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望向院落。
老樹依舊,華蓋亭亭,在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樹下的石桌石凳完好無損,桌面上甚至還擱著一卷攤開的書冊。
地面平整,青石縫隙間偶有嫩綠的苔蘚,卻沒有昨夜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也沒有巨木根系破開地面造成的狼藉。
四周的圍牆完好,淡青色的陣法光幕靜靜流轉,其上薄霧氤氳,將小院內外隔絕,一派清幽靜謐。
如果不是腦海中那些血腥、激烈、瀕死的記憶如此清晰深刻,她幾乎要以為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小師弟……你到底去哪裡了?”柔兒倚著門框,喃喃自語,眼神迷茫中帶著深深的不安。
她感覺自己的記憶和眼前的現實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是烈火、鮮血、毒煙與毀滅,另一半卻是眼前這平和到詭異的寧靜。
就在這時,籠罩小院的淡青色光幕忽然如水波般輕輕盪漾了一下,泛起細微的漣漪。
緊接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發出“咿呀”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六旬的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普通,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步履有些蹣跚,像個尋常的、剛從市集歸來的老農。
柔兒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體內殘存不多的法力悄然流轉,戒備地盯著這不速之客。
然而,那“老農”進入院中後,並未繼續前行,而是轉過身,熟練地對著院門方向打出了幾個關閉陣法的法訣。
籠罩小院的霧氣與光幕迅速收斂、穩固。
做完這一切,“老農”才轉過身,面向廂房門口一臉驚疑不定的柔兒,臉上露出一絲與那蒼老面容不太相稱的、屬於孩童的促狹笑容,隨即右手的食中二指在胸前一豎。
“嘭!”
一聲輕微的聲響後,伴隨著一陣淡淡的白煙從老者周身升騰而起,迅速散去。
原地哪裡還有甚麼六旬老農?站在陽光下的,赫然是一個約莫六七歲年紀、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宛如玉雕粉琢般的俊秀幼童,不是真波又是誰?
“師姐,你醒啦!”真波揚起小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黑亮的眼睛裡透著關切與如釋重負。
“小師弟!”柔兒眼圈瞬間紅了,也顧不得身體虛弱,踉蹌著快走幾步,一把將真波摟進懷裡,手臂收緊,彷彿怕他再次消失。
真波的身體溫軟而真實,帶著孩童特有的清新氣息,讓她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你、你這是去哪裡了?嚇死我了!”
柔兒的聲音帶著哽咽,鬆開手,上下打量著真波,見他似乎並無大礙,這才稍微放心,緊接著便是滿腹疑問,“這院子……這屋子……到底怎麼回事?我明明記得……”
“師姐,你先別急,聽我說。”
真波扶著她走到老樹下的石凳旁坐下,自己則麻利地爬上對面的石凳,盤腿坐好,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我剛才出去轉了一圈,順便找了找新的住處。還好,運氣不錯,在東市找到了一處合適的院子。既然師姐你醒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收拾一下,搬過去吧。”真波淡然一笑。
“搬家?東市?”柔兒腦袋還有些嗡嗡作響,一時沒反應過來。
東市她知道,那是凌雲城相對富裕、秩序更好的區域,居住的多是有些身家的修士或凡人富戶,租金遠比西市昂貴。
“對,必須搬走。昨夜那個傢伙能找到我們,說明我們的行蹤已經洩露了。他能找到,保不齊李家,或者其他被懸賞衝昏頭腦的傢伙,也能順藤摸瓜找過來。此地已經不安全,繼續住下去,風險太大。”
真波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這看似寧靜的小院。
柔兒聞言,心中一凜。
是啊,那青衫文士顯然是有備而來,直接破陣闖入,目標明確。他們能躲過一次,未必能躲過第二次、第三次。
“可、可我明明記得……昨夜打鬥那麼激烈,屋頂都塌了,牆也破了,怎麼現在?”
柔兒的目光再次掃過完好無損的院落和廂房,臉上寫滿困惑。
“哦,是我用秘術稍微‘修補’了一下。這樣看起來,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就算我們搬走了,短時間內也不會引人注意,或許還能迷惑一下可能找來的敵人。”
真波眨了眨眼,小臉帶著一絲狡黠。
“秘術……修補?”柔兒美眸圓睜,看著這幾乎煥然一新的小院,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我……我昏迷了多久?”柔兒定了定神,問出另一個關鍵問題。
“從昨夜算起,大概五六個時辰吧。”真波略一思索回答道。
才五六個時辰?柔兒更是心驚。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師弟不僅“修復”了幾乎被毀的小院,甚至還出去找到了新的住處……這效率,簡直匪夷所思。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搬過去吧。至於這間院子,就保持現在這樣。陣法我也重新啟用了,雖然威力大不如前,但做個樣子,迷惑一下外人還是可以的。等租期到了,或者被人發現異常,也與我們無關了。”
真波從石凳上跳下,往屋子裡走去。
柔兒聽著真波的安排,雖然覺得有理,但一想到即將放棄的東西,心裡又忍不住一陣肉疼:“那我們這月的租金剛交,押金還有一百塊靈石呢。
還有這套‘煙鎖青嵐陣’,雖然是低階上品,也值兩百多靈石啊……就這麼不要了?”
“師姐,這些靈石、陣法,都是身外之物。現在,我們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說句不好聽的,以師弟我如今繪製二階靈符的本事,想要賺取靈石,還不是易如反掌之事?何必為了這點蠅頭小利,將自己置於險地?”
真波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柔兒,清澈的眼眸裡是超越年齡的通透。
他頓了頓,帶著安撫的語氣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安全,靈石會有的,麵包、牛奶也會有的……”
柔兒看著真波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那點不捨和肉疼,漸漸被更深的憂慮和決斷取代。
是啊,師弟說得對。昨夜若非師弟機警,佈局反殺,此刻她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甚至魂魄都可能被抽去點天燈了。
與性命相比,幾百靈石又算得了甚麼?
“我明白了。”柔兒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站起身,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恢復清明與堅定。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回屋收拾物品。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重要物品都在各自的儲物法器裡。
柔兒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取出一張“易形符”拍在身上,靈光閃過,化作一位容貌普通、衣著樸素的中年婦人。
真波仍舊變作六旬老農的模樣,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後,兩人推開院門,如同無數個尋常日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匯入西市午後依舊喧囂的人流,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