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兒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青年一眼，便收回目光，懶得理會。
她的心神，更多地放在城外那愈來愈濃、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凶煞魔氣之上，以及尋找可能的退路上。
那青年見柔兒竟不搭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正待再說甚麼，就在此時，只聽“嗡”的一聲，一股龐大的威壓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城牆。
城牆之上，所有煉氣期修士盡皆感到呼吸一窒，體內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那些築基修士也無不面色一肅，抬頭望去。
只見眾人頭頂上方，約莫十丈高處，一名道人虛空而立。
此人身形清瘦，頭戴一頂古樸的紫銅道冠，身披一件寬大的玄色鶴氅，左手臂彎處，搭著一柄銀絲雪白的拂塵。
他面色紅潤如嬰，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偏偏下頜光潔，一根鬍鬚也無，配上那身道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只是無須的面容，在真波看來，總覺得有幾分古怪。
若非此乃修真世界，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個老太監了。
此人，正是長明集市之主，金丹大圓滿修士，雲丘真人裴雲松。
裴雲松並未看城牆上眾人，一雙眸子精光湛湛，如同兩柄利劍，射向城外翻湧的黑氣，沉聲開口，傳遍四野：“魔崽子們，既已兵臨城下，何不現身一見？藏頭露尾，成何體統？”
“桀桀桀……”
一陣彷彿金鐵摩擦般沙啞刺耳的怪笑從黑氣深處傳來。
緊接著，翻滾的魔氣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撥開，向兩側滾滾散逸，一個龐大的身影，自魔氣中踏步而出。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三丈的巨人，周身面板呈現一種暗沉的黑紅色，肌肉虯結如同老樹盤根，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頭上生有兩根彎曲的漆黑犄角，面目猙獰，獠牙外露，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赤紅如血，閃爍著殘忍暴虐的光芒。
身上只簡單裹著幾塊不知何種獸皮，手中提著一柄門板大小的黝黑砍刀，刀身血跡斑斑，散發著濃烈的血腥煞氣。
這魔族蠻士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微微一震。
他走到黑氣邊緣，與城牆遙遙相對，手中巨刀“咚”地一聲重重頓在地面。
“轟！”
以其刀柄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狂暴氣浪呈環形猛然炸開，捲起漫天塵土草屑，氣勢駭人。
他抬起那猙獰的頭顱，赤紅雙目鎖定空中的裴雲松，聲如破鑼：“兀那沒毛的鳥人，聽好了，我家都統有令：速速撤去這龜殼，開啟城門，跪地乞降。
都統開恩，或可留你一個全屍，城中螻蟻，或可免去抽魂煉魄之苦，若敢說半個不字……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赤裸裸的威脅，帶著毫不掩飾的俯視與輕蔑，如同看待待宰的豬羊。
城牆上，不少修士臉色更加蒼白，握著法器的手都在發抖。
裴雲松聞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聲冰冷刺骨：“魔崽子，口氣倒是不小！想要我長明集？可以！”
他手中拂塵輕輕一擺，雪白塵絲無風自動，“從老道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未落，裴雲松眼中精光爆射，率先出手。
只見他左手掐訣，右手拂塵朝著那魔族蠻士遙遙一揮。
“轟！”
城牆前方的地面猛然劇烈震動，土黃色靈光爆閃，數十根足有水缸粗細、尖銳無比的巨大岩石地刺，毫無徵兆地從魔族蠻士腳下及其周圍破土而出，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如同一片瞬間生長的石筍叢林，狠狠刺向那高大的魔軀。
每一根地刺頂端都閃爍著厚重的土行靈光，顯然蘊含著恐怖的穿透力與大地之力。
金丹修士含怒一擊，威勢驚人。
“來得好！”
魔族蠻士狂吼一聲，不閃不避，反而踏步前衝，手中那柄門板大的砍刀掄圓了，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和濃郁的黑紅色魔氣，攔腰橫掃。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戰場，刀刃與地刺瘋狂碰撞，炸開一團團刺目的黃黑光芒。
最前面的幾根地刺被狂暴的刀氣直接斬碎，碎石迸濺，但更多地刺從四面八方刺來。
魔族蠻士怒吼連連，砍刀舞動如風，形成一片黑紅色的刀幕，將自身護得嚴嚴實實。
刀鋒與地刺不斷碰撞，爆鳴聲連綿不絕，狂暴的勁氣與碎裂的土石如同風暴般向四周席捲，將地面梨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煙塵漫天。
一些飛濺的碎石和散逸的勁氣撞擊在城牆外的土黃色光罩上，盪開一圈圈漣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光罩劇烈波動，明暗不定，城牆上修為稍低的煉氣修士被這驚天動地的聲勢駭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
柔兒早已將真波緊緊護在身後，自身撐起一層淡藍色的靈力護罩，將兩人籠罩其中，抵擋著透過陣法傳來的微弱衝擊波。
她神識全開，警惕地關注著戰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城牆內側的幾處結構和遠處幾個略顯薄弱的陣法節點。
真波閉著雙眼，對外界的驚天大戰似乎漠不關心。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體內那近乎貪婪的吞噬速度，在經歷了最初短暫的瘋狂後，似乎……終於緩和下來。
丹田最深處，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七彩法力，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亮起，並緩緩凝聚，不再被四肢百骸瞬間奪走。
雖然只有一絲，微弱到連最低階的法術都難以施展，但這是一個訊號，肉身對法力的“飢渴”期，正在過去。
他依舊閉目，瘋狂運轉“九息服氣”，周遭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以更快的速度湧入。
那一絲微弱的法力，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如同沉睡的幼龍，睜開了第一道眼縫。
城外，金丹修士與魔族蠻將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巨響轟鳴，靈光魔氣不斷炸裂。
城牆在餘波中微微震顫，更多的魔影，開始在翻湧的黑氣邊緣浮現，一雙雙猩紅的眼眸，如同嗜血的星辰，鎖定了這片人類聚集地。
大戰，一觸即發！
無人注意的角落，柔兒臂彎裡，那看似熟睡的孩童，蜷縮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動。
指尖，一點微弱到極致、彷彿幻覺的七色螢火，悄然一閃，又隱沒於面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