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新國,楊程月家。
客廳裡的人散了大半,楊錦方走了,楊錦悅和楊錦軒也溜回了房間。閔瑞賢去了廚房幫尹正年收拾碗筷,楊錦天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手機,眉頭微皺。李德宗坐在他對面,萊昂諾從洗手間回來之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靠在沙發角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
李德宗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堅決。“我覺得,讓他先回去避一避。這邊的事情太複雜了,不是他能摻和的。”
萊昂諾睜開眼睛,看了李德宗一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他知道李德宗說得對。他在這邊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唯一認識的就是李德宗和楊高。楊錦方那種人,說動手就動手,如果不是楊程月攔著,他今晚能不能走出這扇門都不一定。
楊錦天把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停了下來。“我打個電話。”
他沒有說打給誰,但李德宗猜到了。楊錦天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很少撥出去的號碼,猶豫了不到一秒,按下了撥出鍵。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哥。”楊錦天叫了一聲。
那頭傳來楊錦成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這麼晚了,甚麼事?”
楊錦天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哥,你能不能幫他做個擔保?不是讓他留在中原,就是……讓那些人知道,這個人有人罩著。不用你出面,就放個話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楊錦天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知道楊錦成在思考。他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楊秋風那一脈,”楊錦成開口了,聲音裡沒有情緒波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當年是我祖先楊秋玄鎮壓的。家法處置,流放異世界,該做的都做了。他們在那邊混得怎麼樣?”
楊錦天看了萊昂諾一眼。“萊昂諾說,他們那一脈後來在維斯特洛大陸的河間地當了公爵。另外一脈去了厄索斯大陸,現在是一個很大的傭兵團的老大,正在招兵買馬。”
楊錦成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當公爵,當傭兵團長,混得不差。能在那種地方稱王稱霸,說明楊秋風的底子還是在的。”他頓了一下,“行,這個擔保我做了。你讓那個年輕人放心待在百新國,不會有事的。恆斯那邊我去說,錦方那小子翻不起浪,他爺爺不會讓他亂來。”
楊錦天鬆了一口氣。“謝謝哥。”
楊錦天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李德宗和萊昂諾,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搞定了。我哥出面擔保,你不用走了。”
萊昂諾愣了一下,他不太清楚楊錦成是甚麼人,但從李德宗的表情變化能看出來——李德宗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三白眼裡多了一點亮光。萊昂諾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擠出了一個含混的“嗯”。
楊錦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謝。“你運氣好,我哥今天心情不錯。”
京城,哪都通總部。
趙方旭今天心情不錯。不,應該說從楊高來了之後,他的心情就沒差過。那小子簡直就是招財童子,是他們哪都通的福將。先是帶來了半步絕頂的哥哥陳光傑,現在又來了一個更狠的。
趙方旭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面前是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湯清澈,香氣嫋嫋。他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五官輪廓深邃,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之後才會有的從容。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樸的戒指,戒面是一塊暗紅色的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楊錦鯉。平行世界的大人物。兩大絕頂之一,掌握著平行世界百新國百分之三十的財政命脈,勢力遍佈平行世界各國。他在那個世界打個噴嚏,全球的經濟都要感冒。
“趙董,好久不見。”楊錦鯉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磁性。他伸出手,趙方旭握了上去,手掌乾燥有力。
“楊先生這次來,是為了楊高的事?”趙方旭開門見山。
楊錦鯉點了點頭,沒有廢話。他抬起左手,拇指在戒指上輕輕一按。趙方旭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他看見了,空氣中出現了一道細微的波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然後一堆東西憑空出現在會客室的茶几上。
黃金。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一摞一摞地疊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讓人目眩的金色光芒。金條的表面有鑄造時留下的細微紋路,每一根都沉甸甸的,散發著特有的金屬光澤。趙方旭不是沒見過黃金,但這麼隨意地、像變魔術一樣從一枚戒指裡倒出來,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楊錦鯉是煉器大師,這一點趙方旭早就知道,但親眼看到空間戒的威力,還是讓他心裡震了一下。
“這裡是價值三個億美刀的黃金。”楊錦鯉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換成你們這邊的貨幣,大概二十個億出頭。楊高以後在這邊,就麻煩趙董多費心了。”
趙方旭的目光從那堆黃金上移開,看著楊錦鯉。他在等下文。
楊錦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聲音裡多了一點東西,不重,但很實在。“平行世界那邊的事,趙董應該也聽說了。楊高被妖族和全性追殺的時候,哪都通連手都沒伸。我不想在這邊也看到同樣的事情。”
趙方旭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他看著楊錦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楊先生,我趙方旭把話放在這裡——我死了,楊高都不會死。”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楊錦鯉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算是笑了。
“另外,”楊錦鯉又從空間戒裡取出了一些東西,“這價值兩個億美刀的黃金票據,跟哪都通換兩個億美刀的現金。沒問題吧?”
趙方旭的嘴角抽了一下。五億美刀的黃金,拿出三個億當保護費,再拿兩個億換成現金——這位的手筆大得讓人咋舌。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跟這種級別的人打交道,廢話越少越好。
會客室的門被敲了三下,秘書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兩杯新茶。秘書看到茶几上那堆黃金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但很快穩住了,把茶放好,退了出去,全程沒有多看一眼。趙方旭對自己秘書的素質還是很滿意的。
“楊高那棟別墅,也是你買的?”趙方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楊錦鯉點了點頭。“半山那棟,寫在他名下。傢俱和裝修都配好了,用的都是最好的東西。他在港城那邊生活,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趙方旭沒有再問。他知道那棟別墅的價值,不是錢的問題,是位置和身份的問題。楊錦鯉給楊高的不只是房子,是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環境。
兩人又聊了幾句,楊錦鯉站起來告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看了趙方旭一眼。
“趙董,平行世界的那個你,做事太瞻前顧後了。”楊錦鯉說完這句話,笑了笑,轉身走了。
趙方旭站在會客室裡,看著茶几上那堆金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叫財務部的人過來,帶上秤。”
港城,半山別墅區。
楊高站在二樓的陽臺上,雙手撐著欄杆,看著山下的景色。港城的夜景很有名,高樓林立,萬家燈火,從山上看下去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水汽,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棟別墅是堂叔楊錦鯉給他買的。整棟別墅,從地皮到房子,從裝修到傢俱,全部寫在楊高名下。楊高來的時候嚇了一跳——他知道堂叔大方,但沒想到大方到這個程度。別墅的裝修是請頂尖設計師做的,每一件傢俱都是定製的,連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是進口的。花園裡種著幾棵不知道從哪移栽來的老樹,樹冠修剪得整整齊齊,樹下鋪著鵝卵石小徑,通向一個不算大但很精緻的游泳池。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搬動傢俱的聲響。一隊穿著深色制服的異人巡邏隊隊員正在一樓客廳裡搬傢俱,有人抬沙發,有人搬茶几,有人把幾個大箱子從門口搬進來,箱子上印著某個高階傢俱品牌的標誌。楊錦佑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插在口袋裡,指揮著隊員們的動作,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這批隊員裡有一半是這個世界楊錦成的人,都是良家子,頗有家資,各門各派的成員都有。另一半是楊錦佑當初南下的時候帶的人,跟了他好幾年了,一個比一個精幹。楊錦佑用人的原則很簡單——不養閒人,不養廢人,不養不聽話的人。
客廳靠窗的位置,幾個穿著三一門制式練功服的年輕人正在組裝一個書架。其中一個人一邊擰螺絲一邊跟旁邊的同伴聊天,聲音不大,但客廳空曠,還是傳了上來。
“楊高那小子的修煉速度也太嚇人了。幾個月前才剛到第二重門檻,現在都快炁化五臟六腑了。”
“人比人氣死人,三一門多少年沒出過這種天賦的了?”
擰螺絲的那個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楊高在陽臺上聽到了這些話,嘴角翹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的逆生三重確實進步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不是他比平行世界的楊德高強多少,而是兩個世界的經驗疊加在一起,讓他少走了很多彎路。
楊錦佑從客廳走出來,沿著樓梯上了二樓陽臺。他走到楊高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楊高看的方向不是港城最繁華的中環,而是稍遠處一片住宅區,燈火密集,樓層不高,看起來像是公務員或高階警官的聚居地。
楊錦佑認出了那個地方。那是楊錦成岳父岳母住的小區。楊錦成的岳父是飛虎隊的教官,工資不低,住在那片也算合理。楊錦佑拍了拍楊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想不想看一下這個世界的外公外婆?”
楊高搖了搖頭,目光沒有收回來,但語氣很平靜。“那不是我的外公外婆,那是楊德高那小子的。哪天有空再說吧。”
楊錦佑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甚麼。楊錦佑收回手,轉身下樓,丟下一句話:“燒烤架在後院,人馬上到齊。”
一個小時後,別墅的花園裡熱鬧得像在開派對。
三個長條形的燒烤架並排擺在花園的石板地上,炭火燒得通紅,鐵架上擺滿了牛排、生蠔、雞翅、羊排、大蝦和各種蔬菜。幾個隊員負責翻烤,油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的煙霧帶著肉香飄向夜空。旁邊的大圓桌上擺著好幾箱冰鎮的飲料和啤酒,還有一大桶鮮榨果汁,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楊高階著盤子,在燒烤架之間穿梭,看到甚麼就拿甚麼,不挑食,但吃得有節制。他旁邊圍著幾個三一門的年輕弟子,一邊吃一邊聊修煉的事,有人問他逆生三重突破第二重的竅門,他想了想,說了幾句,對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楊錦佑坐在花園角落的一把藤椅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沒有喝,只是握著。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花園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問題。這是他在唐門養成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要保持警戒,哪怕是在自己人的地盤上。
燒烤的味道太重了。炭火烤肉的濃煙順著夜風飄向了隔壁。
隔壁別墅的燈亮著,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然後一樓的側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襬紮在西褲裡,腳上是一雙深色的皮鞋,鞋面擦得能照見人影。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五官端正,眉骨很高,顴骨微微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兩棟別墅之間的矮牆邊,停了下來,看著對面花園裡熱火朝天的燒烤場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大喊大叫,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有人注意到他。
楊錦佑看到了他。他把啤酒罐放在藤椅扶手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走到矮牆邊的時候,他停下來,跟那個男人面對面。
“簡大狀,好久不見。”楊錦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簡奧偉。港城法律界的頭面人物,資深大律師,門生遍佈整個法律體系。他在寒戰裡的形象是冷靜、剋制、精於算計,不輕易動怒,但一旦出手就是致命一擊。此刻他站在自家的花園裡,看著隔壁飄過來的濃煙,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帶著距離感的不滿。
“楊總,”簡奧偉的聲音平穩,像是在法庭上陳述事實,“你們的燒烤味道太大了,我家這邊全是煙。能不能控制一下?”
楊錦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聽到了”的表示。他在港城經營了好幾年,跟簡奧偉見過幾次面,算不上朋友,但彼此認識。
“簡大狀,今天是我侄子搬新家,兄弟們高興,多烤了一會兒。我讓人把燒烤架挪到花園另一邊,煙往山那邊吹,不影響你。”楊錦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我給你面子,但你也要給我面子。
簡奧偉沉默了兩秒,目光越過楊錦佑,看了一眼花園裡那些穿著便服的異人巡邏隊隊員。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害怕。
“好。”簡奧偉只說了一個字,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楊錦佑一眼。“隔壁住的,是你侄子?”
楊錦佑點了點頭。
簡奧偉“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別墅,側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回到書房,站在窗前,看著隔壁花園裡的燈光和人影。他沒有開燈,站在黑暗中,手指輕輕敲著窗框。楊錦佑的侄子,平行世界過來的,住在半山別墅,身邊跟著一整隊異人巡邏隊的精銳。這個人的背景,比他想象的還要硬。簡奧偉在心裡給隔壁貼了一個標籤——不要惹。
他拉上了窗簾,轉身走回了書桌後面,開啟臺燈,拿起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案卷,繼續看了起來。白襯衫的領口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好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隔壁的花園裡,楊錦佑走回藤椅旁,拿起那罐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他看了楊高一眼,楊高正端著一盤剛烤好的牛排,跟幾個三一門的弟子聊著甚麼,臉上的笑容很輕鬆。
楊錦佑把目光移開,看向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燒烤的煙霧吹散了。港城的夜色還是一如既往地繁華,高樓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
他坐回藤椅上,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灰濛濛的一片。他喝了一口啤酒,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股燥熱壓下去了一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