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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過渡篇24

2026-05-08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百新國的首都漢水城,有一條江穿城而過。江南岸是鱗次櫛比的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這裡是新貴們扎堆的地方——科技新貴、金融新貴,靠著自己打拼上來的那一批人,喜歡住在南岸,因為這裡代表著“新”,代表著跟過去劃清界限。江北岸則是另一番景象,低矮的院落、老式的洋樓,住在那裡的被楊程月稱為“老混蛋”——靠著早年那些軍閥扶持起來的老錢家族,盤根錯節,根基深厚,但吃相難看。

楊錦天的公寓在南岸,買的時候就看中了這裡的視野。整棟樓不算最高,但位置好,恰好卡在江灣的弧頂,從陽臺上看出去,漢水城的全景像一幅展開的畫卷。他當初買下這一層就是打算做客房用的,有客人來就安排住在這裡,不用擠在自己那一層。李德宗和萊昂諾住了幾天,每天早上醒來拉開窗簾,就是江面上薄霧籠罩的北岸古建築群,灰瓦白牆,飛簷翹角,在晨光裡像一幅水墨畫。

這天早上楊錦天沒課,難得清閒。他讓人在天台上擺好了茶具,自己泡了一壺茶。他喝茶的習慣跟老一輩不一樣,不喜歡太苦的,茶葉只放一點點,衝出來的茶湯是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清甜,回甘很輕。李德宗和萊昂諾的口味也差不多,三個人坐在一起喝茶,沒有人嫌棄茶太淡。

天台上擺著三把藤椅,一張小方桌,桌上的茶壺冒著細細的白氣。早晨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早市的人聲,不冷不熱,剛好讓人覺得舒服。萊昂諾靠在藤椅上,手裡捧著茶杯,眼睛看著江對岸的北岸城區,表情有些恍惚。這幾天他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從被楊錦方襲擊到楊程月出手相救,從楊錦成擔保到楊錦天的收留,每一件都像是被人推著往前走,來不及想清楚就已經過去了。現在坐在這裡,茶是溫的,風是輕的,周圍很安靜,他才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餘地。

楊錦天端著茶杯,看了一眼萊昂諾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他在想甚麼。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用那種“這不算甚麼事”的語氣開口了。

“其實那傢伙本來就是記仇的。我小的時候也就說了他一句‘金毛仔’,結果他記仇記到現在,每次見面都要給我臉色看。”

李德宗和萊昂諾同時轉過頭來看著他。兩個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白眼。那種“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白眼。

楊錦天被這兩道目光同時擊中,愣了一下。“怎麼了?我說錯甚麼了?”

李德宗把茶杯放下,看著他,三白眼裡的意思很明確——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他沒有把話說出來,但那眼神已經把意思傳達到了。萊昂諾更是直接,把臉轉回去看著江面,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一種“懶得跟你解釋”的無奈。

楊錦天是土生土長的中原人。中原是甚麼地方?文化中心,政治中心,異人界的中心。中原人見過的大場面、大人物、大風大浪,是百新國這種小地方的人幾輩子都見不到的。中原的異人圈子講究的是實力、門派、傳承,你實力夠強,你師父夠硬,你就能站穩腳跟。沒有人會因為你長得不一樣就多看你兩眼,因為中原本來就是五湖四海的人匯聚的地方,甚麼樣的人都有,混血在那裡根本不算甚麼。

但百新國不一樣。

李德宗的母親是平行世界的百新人。他雖然在中原長大,但身上流著一半百新國的血。在中原沒人會在意這個,可在百新國,本地人的排外情緒是刻在骨子裡的。他們對外來者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對混血兒更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不是那種明火執仗的打殺,而是無處不在的、細碎的、像沙子一樣磨人的歧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對你的態度不一樣,背後說你的閒話。你做得好了他們說你是靠外來的血統,做得差了他們說果然混血的就不行。

楊程月當年帶著一批中原人來百新國謀生的時候,就看透了這一點。他把這些中原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獨立的社群,不跟本地人混居。不是因為他們自己抱團排外,是因為不這樣做的後果太麻煩了。百新佬發起瘋來,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做出甚麼事。

楊程月五十歲那年,真有一群傢伙拿燃燒瓶攻擊他們社群。那個年代百新國的政局混亂,本地勢力對外來者的敵意到了頂點,有人覺得只要把這些中原人趕走,自己就能多分一杯羹。燃燒瓶從牆外面扔進來,砸在院子裡,碎玻璃和火焰濺了一地。楊程月那天晚上剛好在家,老爺子沒動刀沒動槍,赤手空拳就出去了。第二天,那幾個扔燃燒瓶的人躺在醫院裡,骨頭斷了好幾根,臉上纏著繃帶,連他媽都認不出來是誰。楊程月下手有分寸,沒打死人,但每個人都記住了甚麼叫疼。

沒過兩年,那一屆的大統領死了。死得挺慘的,不體面,不安靜,不是甚麼壽終正寢。坊間有傳言說跟楊程月有關,但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那一年正好石油漲價了,國際市場上油價飆得離譜,所有依賴石油進口的國家都遭了殃。偏偏百新國被針對得最厲害,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它作對。這事絕對跟楊程月沒關係,也跟楊程月那個被叫做“大戶”的朋友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萊昂諾就更不用說了。他所在的世界,人權這種東西還沒被髮明出來。維斯特洛大陸上,血統就是一切,出身就是原罪。他父親勞勃·拜拉席恩是國王,但他母親楊似雪是來自東方的女人,一個被流放的家族的後代。在王宮裡,在王座上,在貴族們的宴會上,永遠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那個雜種”。這個詞萊昂諾聽過無數次,從會走路開始就聽,聽到耳朵起繭,聽到從憤怒變成麻木,聽到從麻木變成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刀。

他第一次殺人,就是因為這個詞。

那時候他大概十二三歲,在王宮裡跟幾個貴族子弟起了衝突。對方比他大好幾歲,長得比他高半個頭,身邊還跟著兩個跟班。那小子說了句“你不過是個雜種”,然後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等著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他。萊昂諾沒有罵回去,沒有拔劍,直接衝上去,一拳一拳地打,把人按在地上,拳頭砸在臉上,砸在鼻樑上,砸在眼眶上,骨頭碎的聲音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兩個跟班嚇得跑去找人了,等衛兵趕到的時候,那小子已經面目全非,滿臉是血,牙齒掉了好幾顆,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萊昂諾被人拉開的時候,拳頭還在滴血,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個孩子,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後來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勞勃。那個整天喝酒打獵的老國王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傳到了萊昂諾耳朵裡,他記了一輩子。

“這就是我的種。”

不像他的人很多——不愛喝酒,不愛打獵,不愛在女人堆裡打滾。但發起瘋來,那股不管不顧的勁頭,跟勞勃·拜拉席恩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所以楊錦天那句“他就是記仇”在李德宗和萊昂諾聽來,確實是有點欠打了。不是楊錦天說錯了甚麼,是他太輕飄飄了。他不知道混血的人從小到大要面對甚麼,不知道“金毛仔”這三個字在楊錦方耳朵裡跟“雜種”有甚麼區別,不知道被燃燒瓶攻擊的夜晚和拳頭砸碎鼻樑骨的那一刻,背後是多少年的積攢和隱忍。楊錦天沒有惡意,他只是不懂。但不懂的時候說出來的話,比有惡意的時候更讓人想翻白眼。

萊昂諾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深灰色的粗布,袋口用皮繩扎著,鼓鼓囊囊的,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裡。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楊錦天面前。

“給你的。上次任務帶回來的,不知道你有沒有用。”

楊錦天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解開皮繩,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在手心裡。是幾塊石頭,不大,最大的也不過拇指蓋大小,顏色灰撲撲的,表面粗糙,像是河灘上隨便撿的鵝卵石。但楊錦天的眼睛在接觸到這些石頭的一瞬間就亮了起來。

他把石頭舉到眼前,對著光看。陽光透過石頭的邊緣,在石面上映出一層極其淡薄的紅褐色光暈,不是反射,是石頭本身在發光。他把其中一塊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著一種說不出的金屬氣息。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了一絲炁,輕輕觸在石頭表面。

炁像是被甚麼東西吸進去了。

不是普通的吸收,是那種被壓縮、被收束、被某種力量從四面擠壓的感覺。石頭內部有一種楊錦天沒見過的能量結構,像是無數細小的網格,把進入的炁拆散、重組、壓縮,然後再釋放出來。這種機制跟中原的靈石完全不同——靈石是儲存炁的容器,放進去多少,拿出來多少,不增不減。這種石頭不一樣,它不儲存炁,它改造炁。把炁餵給它,它吐出來的炁更密、更凝、更鋒利。

楊錦天把石頭放回布袋裡,紮好口,放在桌上,看著萊昂諾。

“這是甚麼?”

“魔法鐵礦。”萊昂諾說,“我們那邊叫‘龍息鐵’,據說是在龍棲息過的礦脈裡才能挖出來的。數量不多,我攢了一陣子才攢了這麼一小袋。”

楊錦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已經看出來了,這種東西最大的價值在於它能夠收縮炁、增強攻擊效果,而且極有可能能夠破護身真炁。他的飛劍一直有一個短板——對付修煉護身功法的人效果不好。金剛門的紫炁玄金臂,巫蠱派的荒古聖體,這些功法都有極強的防禦力,飛劍刺上去像是刺在鐵板上,很難造成實質性傷害。更麻煩的是,像荒古聖體這種功法,不僅能防,還能迅速恢復傷勢,你砍一刀他長回去,打不死。對付這種人,一般的手段是下毒或者放詛咒,可金剛門和巫蠱派偏偏對毒和詛咒有極強的剋制效果。毒藥對紫炁玄金臂沒用,詛咒對荒古聖體沒用。這就成了一個死結。

但如果飛劍的劍刃上附著了一層被魔法鐵礦改造過的炁,那就不一樣了。那種壓縮過的、鋒利到極致的炁,能夠像熱刀切黃油一樣切開護身真炁,讓飛劍真正發揮出它應有的威力。

楊錦天把布袋收進口袋裡,拍了拍,看著萊昂諾,認真地說了一句“謝了”。萊昂諾擺了擺手,表示不用客氣。

三個人繼續喝茶,天台上安靜了一會兒。

西方楊家的底蘊,不是一天兩天積累起來的。那是千年、幾十代人,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底。在異人世界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裡,錢不是最重要的,武力才是。但武力需要資源來支撐,而資源,恰恰是最難拿到的東西。

西方楊家手裡攥著兩大寶貝,是整個異人界都眼紅的資源。

第一樣是魔法礦藏。西大陸的地脈跟中原不一樣,地下埋著一種特殊的礦石,裡面蘊含著天然的魔法元素。這些礦石經過提煉之後,可以用來製作法器、丹藥、符篆,效果比中原的普通礦石高出好幾個檔次。更重要的是,魔法礦藏有極其嚴格的產地限制——全世界只有西大陸的幾處礦脈能產出這種礦石,而這幾處礦脈,全部在西方楊家的控制之下。其他勢力想要?拿東西來換。換不換、換多少、換給誰,都是西方楊家說了算。

楊錦天做煉器這麼多年,最大的材料來源就是西方楊家。他的天賦再高,沒有材料也是白搭。而在中原,法器材料被各大門派和國家機構嚴格管控,一般人根本拿不到高階貨。楊錦天能做的那些東西,有一半的功勞要算在西方楊家的材料供應上。

第二樣是異馬。這種馬不是普通的馬,是一種極其強大的生物。它們能噴火,火焰的溫度足以融化鋼鐵;能瞬間移動,短距離內閃爍自如,讓對手防不勝防。它們的面板抗性極強,普通的刀劍砍上去連痕跡都留不下,魔法和異能的攻擊效果也會大打折扣。攻擊力更不用說,一匹成年的異馬全力衝鋒,撞穿一輛重型坦克不成問題。市面上的那些主戰坦克,在這種馬的面前就是紙糊的。

據說,當年楊天朗平定六國的時候,騎的就是西方楊家提供的異馬。那場席捲整個大陸的戰爭打了將近二十年,楊天朗的軍隊能夠所向披靡,異馬重騎兵功不可沒。鼎盛時期,楊天朗手下有一支五千人的異馬重騎兵,每個人的戰鬥力都極高,加上異馬的加持,在絕望之戰的戰場上簡直就是移動的堡壘,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東島那邊也曾經引進過這種馬。烈陽王源長烈在位的時候,從西方楊家引進了幾匹種馬,在東島的特殊環境下飼養,竟然發生了變異——那些馬長出了翅膀,能夠在天空中飛翔。會飛的戰馬,那是何等的戰略威懾力?烈陽王的飛馬騎兵一度成為東島最精銳的力量,讓周圍的勢力聞風喪膽。

可惜,烈陽王去世之後的政變中,叛軍將這些飛馬屠戮殆盡。一匹都沒留下。那種長著翅膀的異馬,從此絕跡。

西方楊家的牧場裡現在還飼養著這種馬,雖然沒有翅膀,但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戰馬。異馬的壽命極長,平均能活兩百歲,比好幾代人的壽命都長。一匹好的異馬,可以從爺爺輩傳到孫子輩,祖孫三代騎著同一匹馬打仗。

每年,西方楊家都會透過特殊渠道向中原輸送這種馬匹。中原那邊也有自己培育的特殊戰馬,雙方互通有無,各取所需。但兩個地方背後到底有多少戰馬,沒人清楚。這是兩國之間最核心的機密之一,也是兩個地方能夠一直鎮壓當地、保持穩定的底氣所在。

西方楊家的勢力,不是靠拳頭打出來的,是靠幾百年的積累、靠兩樣無可替代的寶貝、靠一代一代人的經營,才堆出來的。楊錦方的高傲,不全是因為他性格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身後站著的,是這樣一個龐然大物。

楊錦天又給三個人續了一杯茶。壺裡的茶葉已經泡了四五泡了,顏色淡得像白水,但三個人都不介意。萊昂諾靠在藤椅上,看著江面上偶爾飛過的白鷺,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李德宗低著頭,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著,不知道在想甚麼。

楊錦天看了看李德宗,又看了看萊昂諾,忽然覺得自己的確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他從小在中原長大,在楊程風的庇護下,在學校和公司之間來回跑,身邊的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他確實沒經歷過李德宗和萊昂諾經歷過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被人用燃燒瓶攻擊是甚麼感覺,不知道被人叫“雜種”是甚麼感覺。他的生活裡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怎麼在幾個女人之間周旋而不被發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得幾乎沒有味道的茶,想了想,說了一句不像道歉的道歉。

“我剛才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

李德宗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

萊昂諾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天台上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江面上有一艘貨船慢悠悠地駛過,汽笛聲拖得很長,從北岸傳過來,帶著一點回聲。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茶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

楊錦天把空了的茶壺拿起來,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燒水”,轉身下了天台。樓梯間裡傳來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往下走,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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