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9章 過渡篇19

2026-04-30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警車在夜色中穿行,紅藍燈光在車頂無聲地旋轉,把百新國破舊的街道照得一明一暗。李德宗靠在車窗邊,手銬的金屬邊緣硌著他的手腕,有點不舒服,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萊昂諾坐在他旁邊,兩條長腿委屈地蜷縮在狹小的後座空間裡,膝蓋頂著前排座椅的靠背,一臉的生無可戀。

“我真的,”萊昂諾低聲說,“上輩子欠你的。”

李德宗用同樣的語言回了一句:“你欠楊高的。”

萊昂諾閉上了嘴。他想起自己是怎麼被那兩個坑貨拐進風險投資公司的,想起那份簽了就不能反悔的賣身契,想起這些日子經歷的喪屍、末日、藍色外星人,想起剛才在百貨商場裡大包小包拎著購物袋的美好時光。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前排的警察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從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不配合的態度,回頭瞪了他們一眼,用百新語呵斥了一句:“安靜!”

警局不遠,十分鐘就到了。車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門口,樓頂上掛著褪色的國徽,門口的燈箱壞了半邊,“警察局”三個字只有“警”字還亮著,其他兩個字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兩個警察把李德宗和萊昂諾從車裡拽出來,推搡著往裡走。推搡的力道不大不小,剛好在“合法”和“侮辱”的灰色地帶,是那種故意讓你不舒服但又告不了他的程度。

李德宗沒有反抗,腳步穩穩地跟著走。萊昂諾倒是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那個推他的警察一眼。那警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點發毛,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用更大的聲音喊了一句:“看甚麼看?快走!”

登記處的燈光慘白,照得地板上的瓷磚反光刺眼。一個胖乎乎的值班警員坐在櫃檯後面,嘴裡叼著牙籤,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掃雷遊戲。他抬了抬眼皮,看了兩人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點滑鼠。

“甚麼案子?”

“殺人嫌疑。”押他們進來的警察把一個資料夾扔在櫃檯上,“發現的時候在屍體旁邊,一身的嫌疑。”

胖警員這才抬起頭,多看了兩人幾眼。他的目光在李德宗的臉上停了一下,又在萊昂諾的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那種表情是百新國基層執法人員特有的——不是審視,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預先設定的輕視。在他的經驗裡,深夜被抓進來的、沒有律師跟著的、看起來不像有錢人的,都是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

“身份證。”胖警員伸出手。

李德宗說:“沒有。”

“護照?”

“沒有。”

胖警員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點了兩下,眼睛眯了起來。“外國人?”

“算是。”李德宗說。他的百新語說得很標準,但胖警員不在乎這個,他在乎的是“沒有身份證”這四個字。沒有身份證,就意味著沒有身份,沒有身份就意味著隨便怎麼折騰都不會有人來找麻煩。他的腰桿挺直了一些,聲音也大了幾分。

“沒有身份證?沒有護照?你們是怎麼入境的?偷渡?”胖警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彈出登記頁面,“姓名?”

“李德宗。”

“怎麼寫?”

“李是木子李,德是道德的德,宗是宗教的宗。”

胖警員皺著眉頭打了幾個字,打錯了,刪掉重打,又錯了。他罵了一句髒話,把鍵盤一推,用一指禪慢慢地戳。戳完了名字,又問出生日期、國籍、職業。李德宗一一回答,聲音平淡得像在唸課文。胖警員每問一句都要停頓好一會兒,不是在想問題,是在享受這種支配別人的感覺。他故意問得很慢,中間還要跟旁邊的同事聊幾句閒天,笑幾聲,讓李德宗和萊昂諾在那裡站著,站了很久。

萊昂諾的待遇差不多。他的百新語說得不如李德宗流利,胖警員問了三遍“國籍”他才聽明白,回答的時候說了一個胖警員沒聽過的國家名字。胖警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裡嘟囔著“這甚麼破地方”,隨便敲了個“其他”進去。

登記完,胖警員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站起來,帶著他們往拘留區的方向走。走廊很長,燈光比登記處更暗,牆壁上刷著的標語已經斑駁脫落,只能看出幾個殘缺的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煙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拘留區在最裡面,一排鐵門,每扇門上有一個小視窗,視窗上焊著鐵柵欄。胖警員開啟其中一扇門,往裡一指:“進去。”

這是一間大概二十平方的拘留室,裡面已經關了七八個人。有光膀子紋身的大漢,有縮在角落裡睡覺的流浪漢,有幾個圍坐在一起打牌的混混。燈光昏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盞被鐵網罩住的燈泡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牆角有一個沒有蓋子的馬桶,旁邊是一排鐵架床,床上鋪著薄得透明的床墊,床單上印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汙漬。

李德宗走進去,萊昂諾跟在他後面。鐵門在他們身後哐噹一聲關上了,鎖舌咔嗒扣死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了好幾秒。

拘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七八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新來的兩個人身上。打牌的不打了,睡覺的醒了,紋身大漢從床上坐起來,兩條粗壯的手臂搭在膝蓋上,上下打量著李德宗和萊昂諾。他的目光在李德宗的臉上停了一下,覺得這個三白眼的小子看著不太順眼,但也不算太軟;然後他的目光移到萊昂諾身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萊昂諾長得高,五官深邃,鷹目般的眼睛,混血兒的長相在百新國這種地方很扎眼。他穿著深色的休閒裝,雖然不是甚麼頂級名牌,但料子和剪裁都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紋身大漢的眼裡,這種人就是最好的獵物——有錢,有樣子,細皮嫩肉的,肯定沒吃過苦。

“喲,來了兩個新朋友。”紋身大漢站起來,他的身高雖然不如萊昂諾,但塊頭大,肩膀寬,身上的紋身從脖子一直延伸到手腕,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青龍。他光著腳走到萊昂諾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回頭跟他的同伴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人笑了。那種笑聲不大,但在拘留室裡聽得格外清楚,像是老鼠在牆角磨牙的聲音。

萊昂諾低頭看著紋身大漢,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戰鬥中的習慣性動作。李德宗站在他旁邊,三白眼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一樣。

紋身大漢伸手去拍萊昂諾的肩膀。那一掌看起來像是在打招呼,但力道不輕,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壓迫,是那種“我讓你知道誰說了算”的力道。

他的手還沒碰到萊昂諾的肩膀,就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李德宗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紋身大漢的側面,他的右手像鐵鉗一樣箍住了紋身大漢的手腕。紋身大漢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但那隻手動不了,像被焊死了一樣。他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惱怒。

“你他媽——”

他另一隻拳頭揮了過來。李德宗側頭避開,鬆開他的手腕,一掌推在他的胸口上。那一掌的力道不大,紋身大漢沒有飛出去,只是後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後的鐵架床上。但他感覺到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人用冰塊敷了一下,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操!”紋身大漢罵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他衝他的同伴們吼了一聲,“都他媽愣著幹甚麼?”

拘留室裡炸了鍋。

七八個人同時動了起來。有人從床上跳下來,有人扔掉了手裡的撲克牌,有人從角落裡摸出了一根不知道藏了多久的鐵管。他們不是異人,只是普通的混混、搶劫犯、打架鬥毆的常客,在街頭巷尾欺負弱小慣了,對“群毆”這種事有著天然的默契——一擁而上,先打倒再說。

李德宗動了。

他沒有用天霜拳,沒有用虎爪功,甚至沒有用任何異人的功法。對付普通人,用那些東西是侮辱。他只用最基礎的拳腳功夫,一拳一個,一腳一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拳頭打在第一個衝上來的人肚子上,那人像一隻煮熟的蝦一樣彎下腰,口裡的酸水噴了一地。他的手肘撞在第二個人的下巴上,那人原地轉了一圈,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膝蓋頂進第三個人的大腿外側,那人的腿立刻失去了力氣,整個人歪倒在地上,抱著大腿嗷嗷叫。

萊昂諾那邊也不含糊。他的戰鬥力雖然只有兩萬二,在兩萬四的李莎拉麵前不夠看,但對付七八個普通人,綽綽有餘。他一把抓住紋身大漢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起來,像提一隻雞一樣,然後往牆上一甩。紋身大漢的後背砸在牆上,牆皮掉了一塊,他從牆上滑下來,坐在牆角,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了口水。

前後不到三十秒,七八個人全倒了。有人躺著,有人趴著,有人蜷縮著,有人抱著胳膊或者腿在呻吟。鐵管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馬桶旁邊。拘留室裡瀰漫著一股汗味、酸味和隱隱的血腥味,燈光還是那樣昏暗,燈泡還在嗡嗡地響,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李德宗站在拘留室中間,呼吸平穩,身上一滴汗都沒有。他的衣服還是整整齊齊的,頭髮一絲不亂,好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萊昂諾站在他旁邊,甩了甩手上不存在的灰,臉上的表情是那種“終於出了口氣”的輕鬆。

“心情好多了。”萊昂諾說。

李德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回應。他走到鐵架床邊,把上面不知道誰留下的髒床單扯下來,扔到一邊,然後坐了下來。萊昂諾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背靠著牆,面對著滿地呻吟的壯漢,像兩個在公園長椅上曬太陽的老頭。

拘留室的門上的小視窗被人從外面開啟了,一張臉貼在上面,往裡看。

那是一個巡邏的警察,本來只是路過,聽到裡面有動靜就過來看一眼。他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七八個壯漢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在流血,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哭。而兩個新抓進來的嫌犯,正悠閒地坐在床沿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公交車。

警察的臉白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小視窗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他的目光從那七八個壯漢身上移到李德宗身上,又從李德宗身上移到萊昂諾身上,再從萊昂諾身上移回那七八個壯漢身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後猛地縮回了頭,小視窗的鐵板哐噹一聲關上了。

“出大事了!”他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尖銳得變了調,“紅色警報!紅色警報!快來人!抓錯了!抓到了紅色警報!”

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對講機的嘶嘶聲、此起彼伏的喊叫聲。有人喊“通知局長”,有人喊“把登記表拿來”,有人喊“快查他們的身份”。鐵門被鑰匙開啟的時候,門外的走廊上已經站了七八個警察,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肚子突出,額頭上全是汗。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裡面是李德宗和萊昂諾的登記資訊,但那上面的資訊甚麼用都沒有——沒有身份證號,沒有護照號,沒有任何能在百新國系統裡查到的身份標識。

但他的目光在“國籍”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看著拘留室裡的兩個人。

“你們是異人?”他的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李德宗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他只是在床上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三白眼裡沒有威脅,沒有挑釁,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局長。但那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可怕。局長的手開始發抖。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犯人,小混混、搶劫犯、殺人犯、黑幫頭目,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兩個人,赤手空拳,在三十秒之內放倒了八個壯漢,然後坐在那裡,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不是普通人的能做到的。這是異人。而且是戰鬥力極高的異人。

百新國的異人戰鬥力上限是多少,局長比任何人都清楚。兩萬九千七,那是異人巡邏隊總裁的數字,是整個國家的天花板。超過這個數字的異人,在這片土地上幾乎不存在,除非是女性嫁到了中原,帶回了那邊的功法和資源。但眼前這兩個人不是女性。他們是怎麼來的?他們是誰?他們的戰鬥力是多少?

局長不敢想了。但他必須知道。因為如果這兩個人的戰鬥力超過了兩萬九千七,那就意味著整個百新國的執法體系在他們面前都是紙糊的。

“快去拿檢測儀!”局長衝旁邊的警員喊了一聲。

警員跑著去了,又跑著回來了,手裡捧著一臺灰白色的機器,比老式的收音機大不了多少,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這臺機器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因為百新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需要檢測的高階異人了。機器被笨拙地接上電源,螢幕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預熱聲。局長親自把檢測儀端到拘留室門口,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對李德宗說:“請把手放在上面。”

李德宗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手掌按在了檢測儀的感應面上。

他的炁在體內運轉了一圈,然後順著掌心輸出,灌入了檢測儀。機器的螢幕亮了一下,然後數字開始跳動。一千,五千,一萬,一萬五,兩萬,兩萬五,三萬。數字跳過了三萬,還在往上走。三萬五,四萬,四萬一千五。螢幕上的數字在四萬一千五的位置停了下來,閃爍了三下,然後整個螢幕變成了紅色。

不是數字變紅,是整個螢幕。從邊框到背景,從數字到單位,全部變成了刺目的、警報般的紅色。然後螢幕黑了。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嘀”,然後徹底沒了聲音。

局長抱著那臺死掉的機器,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襯衫的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只發出了一個含混的、像是咳嗽一樣的聲響。

四萬一千五。他這輩子沒見過這個數字。他這輩子沒想過自己能見到這個數字。百新國最強的異人,戰鬥力兩萬九千七。而眼前這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戰鬥力四萬一千五。也就是說,他一個人,可以把這個國家的異人巡邏隊從頭到尾打穿三遍,還有富餘。

局長退了一步,靠在牆上。他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感覺到牆皮的粗糙和潮溼,但他沒有力氣離開那面牆。他的腿已經軟了,如果不是牆撐著他,他可能已經坐在地上了。

“李……李先生,”局長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個……這是個誤會,一定是誤會。”

李德宗把手從死掉的檢測儀上收回來,看著他,還是那種沒有情緒的眼神。局長被那個眼神看得汗毛倒豎,趕緊轉頭衝身後的警員們吼了一聲:“還愣著幹甚麼?快把門開啟!把椅子搬過來!倒茶!”

警員們面面相覷了一秒鐘,然後像被電擊了一樣動了起來。有人手忙腳亂地開鎖,有人跑去搬椅子,有人去找茶葉和杯子,有人把拘留室裡那七八個還在呻吟的壯漢像拖麻袋一樣拖到了走廊的另一頭,連看都不敢再看李德宗和萊昂諾一眼。

鐵門開啟了。局長親自站在門口,彎著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面具,嘴角在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額頭上還掛著沒幹的汗珠。他剛才推搡李德宗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剛才在登記處用鼻孔看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在走廊裡喊“快走快走”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四萬一千五的異人。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連人帶這棟樓一起從地圖上抹去的存在。所以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但他在笑。

李德宗站起來,走出拘留室。萊昂諾跟在他後面,路過局長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局長被那個眼神看得脖子一縮,腰彎得更低了。

兩人被帶到了局長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跟剛才的拘留室簡直是兩個世界——鋪了地毯,有空調,桌上擺著盆栽,牆上掛著錦旗和與某位前領導的合影。局長親自把兩張真皮沙發椅拉到辦公桌前面,請他們坐下。然後他親手倒了兩杯茶,雙手端著,恭恭敬敬地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放的時候杯子跟茶几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手指還在抖。

“李先生,萊昂諾先生,”局長的聲音已經從剛才的顫抖變成了刻意的溫和,溫和得不像是在跟嫌疑犯說話,更像是在跟上級領導彙報工作,“今天晚上的事情,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那個死者的案子,我們已經初步查明,跟兩位完全沒有關係。那是一個意外,是……是那個死者自己不小心引發的火災。”

萊昂諾差點被茶嗆到。他不小心?他自己把自己燒成一具焦炭?不小心?萊昂諾看了李德宗一眼,李德宗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臉上還是那副甚麼都沒發生的表情。

局長站在他們面前,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姿態恭敬得像一個僕人在等待主人的吩咐。他的身後站著一排警員,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緊張、恐懼、討好,三合一。

“您看,”局長小心翼翼地開口,“要不要聯絡一下您的家人或者朋友?我們這邊可以幫您通知,也可以幫您安排車送您回去。今天晚上的事,真的是一個誤會,我們一定會內部檢討,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

李德宗把茶杯放下,看了局長一眼。“手機借我用一下。”

局長連忙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雙手遞過去,解鎖螢幕,翻到撥號介面,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李德宗接過來,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楊程月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哪位?”

“太師叔,是我。李德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楊程月的聲音變了,變得沉穩而有力,像是換了一個人。“出甚麼事了?”

李德宗看了一眼局長,局長被他那一眼看得又縮了一下脖子。“一點小誤會,在警察局。需要您來一趟。”

“哪個警察局?”

李德宗把手機遞還給局長,局長趕緊接過去,對著電話報了地址,聲音恭敬得像在跟國王說話。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然後對李德宗擠出他這輩子最真誠的笑容。

“李先生,楊老先生馬上就來。您先喝茶,喝茶。”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二十分鐘。局長不敢坐,一直站著,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李德宗的臉色。警員們也不敢走,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有人偷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人把制服釦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有人把歪了的帽子扶正了。他們剛才推搡李德宗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們剛才在走廊裡大聲呵斥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們剛才在登記處用鼻孔看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但現在,他們乖得像一群被捏住了後脖頸的貓。

門被推開了。

楊程月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步伐穩健,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的身後沒有跟著人,就他一個,但他的氣場比身後跟著一整個連隊都強。局長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更大的惹不起。不是因為長相,是因為那種氣質——那種只有在金字塔頂端待了幾十年才能養出來的、不動聲色的壓迫感。楊程月走到李德宗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轉向局長。

局長已經準備好了。他的腰彎成了九十度,雙手貼在褲縫上,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只是“真誠”了,而是“虔誠”。那種笑容,是信徒在面對神像時的表情,是把所有尊嚴都摺疊起來、雙手奉上的表情。

“楊老先生,”局長的聲音已經軟得像一團棉花,“今天晚上真的是誤會。兩位先生在我們這裡只是協助調查,現在已經查清楚了,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楊程月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受。局長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越攥越疼。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點甚麼,但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能說甚麼?說“我們冤枉了您的晚輩”?說“我們差點讓他們在拘留所裡被那群人渣欺負”?說“我們只是例行公事”?每一個字都是在找死。

楊程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的晚輩,在你們這裡,被當成殺人犯抓進來,被關進拘留所,被一群混混圍毆。你們查清楚了?是誤會?”

局長臉上的汗已經不只是流了,是在淌。他的白襯衫領口溼透了,後背也溼透了,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是我們的錯,是我們的錯。我們一定嚴肅處理,一定給兩位先生一個交代。”

楊程月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頭對李德宗和萊昂諾說:“走吧。”

李德宗站起來,把茶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跟在了楊程月身後。萊昂諾也站起來,拎著他那幾個購物袋——警察居然還幫他保管了——大步跟上。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走過走廊,走過登記處,走過那扇褪色的國徽下面。走廊裡的警察們站成兩排,低著頭,沒有人敢看他們。登記處的胖警員縮在櫃檯後面,把臉埋在胳膊裡,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

出了警局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百新國特有的那種潮溼、溫熱的氣味。楊程月的車停在門口,司機已經開啟了車門。

上車之前,楊程月回頭看了一眼警局那棟灰撲撲的建築,目光在那盞只亮了一半的燈箱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面的路。百新國的夜色還是那樣,霓虹燈閃爍,街頭的攤販還在吆喝,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剛才在那棟樓裡發生了甚麼,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四萬一千五的數字意味著甚麼。他們只知道,這片土地上,欺軟怕硬的風氣從來就沒變過。見到弱者就踩,見到強者就跪,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改不了,也治不好。

車駛入夜色中,警局門口那盞只亮了一半的燈箱還在那裡閃爍,“警”字一明一暗,像一隻正在眨眼的、甚麼都看見了但甚麼都說不出的眼睛。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