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百新國,街頭巷尾的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五顏六色。李莎拉從百貨商場出來的時候,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帶著未消的怒氣。她的手腕上還留著李德宗握出的青紫印痕,寒氣散去之後那片淤血顯得格外刺眼。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了那道痕跡,但蓋不住心裡那團火。
閔瑞賢的臉還在她腦子裡轉。那個女人的腰、那個女人的腿、那個女人站在楊錦天身邊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再加上剛才在商場裡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女搶衣服,又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三白眼小子捏住了手腕——今天諸事不順,諸事不順。
她罵罵咧咧地走著,嘴裡嘟囔著只有自己能聽清的髒話,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劃拉著,指尖偶爾閃過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紅光。烈火神功的內勁在她體內奔湧,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野獸,隨時想要掙脫。
拐進一條巷子的時候,她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從巷口突然走出來,李莎拉收不住腳,肩膀直接撞在他胸口上。她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抬起頭來,一張刻薄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沒長眼睛啊?!”
她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尖銳而刺耳。對方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的夾克,帽子壓得很低,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陰沉。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帽簷底下射出來,在李莎拉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李莎拉沒理他,罵完就繼續往前走。她走出幾步之後,忽然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像一塊溼冷的布,甩不掉。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節奏變得急促起來。
那個男人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曲起來,攥住了口袋裡那柄摺疊刀的刀柄。
他本來不是衝著她來的。今天晚上,他的目標是這條街上那些深夜還在營業的按摩店裡的小姐。他觀察了好幾天了,知道哪家店的燈熄得最晚,知道哪個小姐最容易被騙出門,知道哪條巷子沒有監控。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然後這個女人撞上了他,罵了他,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讓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繼母看他的眼神,想起學校里老師看他的眼神,想起前妻離婚時看他的眼神。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顧的、好像在說“你不配活著”的眼神。他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刀柄,指甲陷進掌心裡,滲出了血。
他改變了主意。
按摩小姐可以以後再找,但這個女人今晚必須付出代價。她憑甚麼罵他?憑甚麼用那種眼神看他?她不過是個瘦小刻薄、一看就沒甚麼力氣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這個點了還在外面晃,能是甚麼好人?殺她比殺按摩小姐更簡單,而且更有快感。他跟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巷子不長,兩邊的牆壁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路燈壞了一半,光線昏暗得像是在水底。李莎拉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身後唯一一盞還亮著的路燈拉得又長又淡,像一片隨時會消失的薄霧。她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一直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她冷笑了一下,沒有加快腳步,反而放慢了。
那個男人以為她沒發現,或者以為她只是走累了。他加快了幾步,縮短了距離,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摺疊刀已經在掌心開啟,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線冷光。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鼻腔裡噴出的熱氣在夜風中凝成白霧,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每一次,都會有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直衝頭頂。那種感覺比任何藥物都強烈,比任何女人都誘人。
李莎拉走到了巷子的最深處。這裡是兩條巷子的交匯處,三面是牆,只有來路一個出口。路燈的光照不到這裡,四周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她停下來,轉過身。
那個男人也停下來,站在光亮與黑暗的交界處,半邊臉被燈光照得慘白,半邊臉藏在陰影裡。他的手裡握著那把摺疊刀,刀刃向前,刀尖微微上挑,這是他最習慣的持刀姿勢,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刺入和抽出的動作。
“跑啊。”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怎麼不跑了?”
李莎拉靠在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他。巷子裡的光線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在笑。不是害怕的笑,不是強撐的笑,是那種……貓看著被自己逼到牆角的老鼠時才會有的笑。他皺了皺眉,把這種感覺歸結為自己的錯覺。一個女人,手無寸鐵,無路可逃,有甚麼可怕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李莎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條死寂的巷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我不在乎你是誰。”他說,往前邁了一步。刀尖上的冷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你罵我,你看不起我,你覺得自己了不起。今天晚上,我要讓你知道,你甚麼都不是。”
李莎拉笑了。那個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聲音是聽得見的,像是一根細細的冰錐,一下一下地扎進他的耳朵裡。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一股沒來由的不安從心底升起來,但他很快就把那股不安壓了下去。他是個男人,她有刀,她有甚麼?甚麼都沒有。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李莎拉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微微張開,指尖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是紅色的,像炭火被風吹亮時的那種暗紅,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詭異。那個男人看見了那道光,他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那是甚麼?”他問,聲音裡的沙啞沒有變,但多了一種東西——是警惕,是疑惑,是某種他還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李莎拉沒有回答。她把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裡那團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熱,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空氣開始扭曲,以她的手掌為中心,一圈一圈的熱浪向外擴散,吹得地上的枯葉捲曲、發黑、燃燒。細小的火苗在她的指尖跳躍,不是打火機的那種橙黃色火焰,而是近乎白色的高溫焰,在黑暗中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個男人張大了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旋轉——這不是人,這不是人,這不是人。他轉身想跑,但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溫度。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裡,他身後的空氣已經熱到了足以讓他雙腿肌肉痙攣的程度。
李莎拉從牆上直起身來,慢慢向他走過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她的表情在紅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淡淡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無聊。
“你本來想殺我?”李莎拉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那根泛著紅光的食指抵在他的下巴上,逼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你知不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能殺我的人還沒出生?”
她想說的是實話。百新國這片土地,得罪過亞聖。第二次絕望之戰的時候死了多少強者,亞聖就復活了多少。百新國的前身當年侵佔亞聖的地盤,罵亞聖是賤種,這事沒有一個國家會放過他們。一代又一代,那些受過亞聖恩惠的家族,把這個國家的異人根基反覆清洗了無數次。現在百新國最強的異人,就是他們的異人巡邏隊的總裁,戰鬥力也只有兩萬九千七百。超過三萬戰鬥力的異人,在這片土地上幾乎不存在。
除非是女性——女性可以透過嫁到中原,獲得中原的功法和資源,突破這片土地的上限。而李莎拉的戰鬥力,是兩萬四。在整個百新國的異人圈子裡,這已經是頂尖中的頂尖。
但兩萬四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殺一個普通人,不需要兩萬四。她只需要一根手指。
那個男人的下巴被她的指尖抵著,感覺到一股灼熱從接觸點傳遍全身。不是燙傷的那種灼熱,而是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體內燃燒。他想喊,嘴巴張開了,但喊出來的不是救命,而是一聲含混的、像被水淹過一樣的嗚咽。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高溫烤乾了他的眼角膜,身體的本能反應。
李莎拉歪著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被自己踩住了尾巴的蟑螂。她的手指從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臉頰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劃過他的面板。她劃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寸面板被灼燒、焦化、碳化的過程。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而是遲鈍的、沉重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壓在面板上,一秒鐘像一年。
“你叫甚麼名字?”李莎拉問。她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小朋友聊天,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說不出話。他的嘴在動,但喉嚨裡只發出嘶嘶的氣流聲。
“不重要。”李莎拉替自己回答了,“反正也沒人會知道。”
她的手從他的臉上移開,移到他的肩膀上,順著他的手臂一路滑下去。所過之處,夾克的布料被高溫熔化,黏在他的面板上,然後連同面板一起被燒成焦炭。他的手臂在幾秒鐘之內變得面目全非,皮開肉綻,露出下面被烤成暗紅色的肌肉組織,但沒有血——因為血管在破裂的瞬間就被高溫封住了。
他倒下了。不是因為他想倒下,是因為他的雙腿已經無法支撐他的身體。他的膝蓋砸在地面上,褲子的布料立刻被滾燙的地板點燃,火苗從褲管裡躥出來,舔舐著他的小腿。他張著嘴,無聲地尖叫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李莎拉蹲下來,跟他平視。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一個渾身是火、面目全非的怪物。
“你知道嗎?”李莎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孩子氣的困惑,“你今天真的很倒黴。我本來心情就不好,你還撞我,還想殺我。你說你是不是活該?”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戳一個氣泡。但那一瞬間,他的整個頭部被一層透明的光暈籠罩了一下,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甚麼沒有說完的話。但他的呼吸已經停止了,心跳也已經停止了,大腦在那一瞬間被高溫徹底摧毀。
李莎拉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點灰燼,她甩了甩手,灰燼散落在夜風中。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巷子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巷子裡恢復了安靜。路燈還在那裡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照出一個蜷縮著的、面目全非的人形。他的身體還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蛋白質和合成纖維混合的氣味,濃烈得讓人作嘔。摺疊刀掉在他身邊,刀刃被高溫烤成了藍色,刀柄上的塑膠已經融化,凝成一團醜陋的疙瘩。
十幾分鍾後,李德宗和萊昂諾從巷口經過。
萊昂諾手裡還拎著購物袋,嘴裡唸叨著剛才在商場裡看到的限量款手錶,說下次一定要買一塊。李德宗走在他前面,沉默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他們從巷口走過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把那股焦臭味送進了兩個人的鼻腔裡。
李德宗的腳步停了。
萊昂諾也停了。他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凝重,鼻翼翕動了兩下,確認了自己沒有聞錯。“這是甚麼味道?”
李德宗沒有回答,轉身走進了巷子。萊昂諾跟在他後面,把手裡的購物袋放在巷口的地上,快步追了上去。
巷子很深,很暗,路燈的光照不到盡頭。李德宗走了大概五十步,看到了那具屍體。他停下來,站在距離屍體三步遠的地方,三白眼裡映出那具焦黑的人形。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萊昂諾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
“這……”萊昂諾走到他身邊,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捂住了鼻子,“這是甚麼情況?火災?”
李德宗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屍體。他看到了那把藍色的摺疊刀,看到了屍體身上被高溫灼燒的痕跡,看到了地上沒有血跡只有灰燼的奇怪現象。他的目光在屍體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那裡有一個硬幣大小的、圓形的焦痕,邊緣整齊得像被某種精密的工具灼燒過。
“不是火災。”李德宗站起來,聲音很低,“是異人。”
萊昂諾的瞳孔縮了一下:“異人?在百新國?”
李德宗沒有回答。他知道百新國的異人戰鬥力上限在哪裡,他也知道能造成這種傷害的異人需要多高的修為。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幾個小時前,在百貨商場裡,那個女人的手指泛著紅光,空氣中的溫度在方寸之間急劇升高。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臉上甚麼都沒露出來。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刺耳的口哨聲。
“甚麼人?!站在那裡別動!”
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射過來,刺眼的白色光芒打在李德宗和萊昂諾的臉上、身上、以及他們身後的那具屍體上。巷口站著三個穿制服的巡邏警察,其中兩個已經拔出了槍,槍口指著他們的方向。手電筒的光在屍體上掃了一下,然後猛地彈回去,定格在那具面目全非的人形上。
“舉起手來!不要動!”
李德宗慢慢舉起雙手。萊昂諾也照做了,但他的表情明顯帶著一種“不是吧又來了”的無奈。手電筒的光柱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警察的腳步聲從巷口逼近,槍口始終指著他們的胸口。
“有人報警說這邊有異常氣味,”打頭的那個警察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也被屍體的慘狀嚇得不輕,“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個人是不是你們殺的?”
李德宗看著那個警察的眼睛,平靜地說了兩個字:“不是。”
警察顯然不相信。兩個異人,深夜出現在一條死巷裡,旁邊有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換誰誰信?手銬咔嗒一聲扣上了李德宗的手腕,又咔嗒一聲扣上了萊昂諾的手腕。萊昂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亮晶晶的金屬,又看了看李德宗,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坑貨。”
李德宗沒有反駁。他被押著往巷口走,走過屍體旁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屍體的額頭上又停留了一瞬。那個圓形的焦痕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簽名,又像是某種警告。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幾個小時前那個女人被他阻止了一次,然後她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個倒黴鬼。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追上去的。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巷口閃爍,刺破了百新國的夜空。幾個路過的行人停下來張望,竊竊私語,有人掏出手機拍照,被警察喝止了。李德宗和萊昂諾被塞進警車的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悶,像是某種宣判。
萊昂諾靠在座椅上,嘆了口氣:“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李德宗沒有回答。他透過車窗看著那條被燈光照亮的巷子,看著那具屍體被白布蓋住,看著法醫蹲在旁邊做初步檢查。他的三白眼在警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警車發動了,駛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