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碧遊村外圍的密林深處,比往常更多了幾分詭譎。蟲鳴似乎都刻意壓低了聲響,只有夜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遠處村落模糊的動靜。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林間快速穿行,動作輕盈利落,沒有發出半點多餘聲響,正是趙歸真。
他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那副木訥平和的假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緊張、興奮與貪婪的扭曲神色。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賊光,不斷掃視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迅速鑽入了一處極其隱蔽、被藤蔓和亂石半掩著的天然石隙。
石隙內部空間不大,空氣潮溼陰冷。早已有一道身影等在那裡。那人身材高瘦,披著一件寬大的、繡著暗紅色火焰紋路的兜帽斗篷,將面容完全遮掩在陰影之下,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隱隱泛著赤金光澤、冰冷無情的眼眸。周身散發出熾熱而又內斂的妖炁,正是四大妖王之一的朱雀王麾下心腹密探。
“東西帶來了嗎?” 密探的聲音嘶啞乾澀,彷彿砂紙摩擦。
趙歸真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特製防水油布包裹的紙張,雙手奉上,語氣帶著諂媚:“都在這裡了!大人,這是碧遊村最新的詳細布防圖,標註了所有新設立的警戒符牌位置、能量節點、避難所入口,還有村子裡的水源和主要糧倉所在!另外……”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這是村子裡所有重要人物的情報彙總,包括村長馬仙洪、新來的那批平行世界高手——尤其是那個叫楊似雯的偽絕頂,還有那個叫楊錦天的老君觀小子,他們的能力特點、大概戰力評估、日常活動規律,以及村子裡十二上根器各自的功法弱點……我都儘可能地寫清楚了!”
密探接過油布卷,並未立即檢視,只是用那雙冰冷的赤金眸子盯著趙歸真,彷彿要將他靈魂看穿。趙歸真被盯得心底發毛,額角滲出冷汗,卻不敢有絲毫異動。
“做得不錯。”密探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從斗篷內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赤紅、彷彿由某種溫玉雕琢而成的扁平盒子,遞了過去,“這是王上賞你的。裡面的‘勾魂蜂’,如何使用,你應該清楚。事成之後,王上答應你的東西,自然會給你。”
趙歸真雙手顫抖著接過玉盒,入手溫潤,卻讓他心底一陣發寒。勾魂蜂,朱雀王豢養的異種妖蟲,能釋放無形無質的魂毒,悄無聲息侵入生靈神魂,引發幻覺、狂躁、自相殘殺,最是陰毒不過。他知道,接過這東西,就等於徹底交出了投名狀,再無回頭路可走。但他眼中的貪婪迅速壓過了恐懼。他想起楊錦天那神乎其技的、能批次“印刷”符牌的技術,想起仁康師叔那些擁有靈智的傀儡,想起老君觀深不可測的煉器、煉丹、符篆傳承……這些,都應該是他的!只要幫朱雀王拿下碧遊村,除掉那些礙事的人,他就能憑藉功勞,或許有機會從朱雀王那裡換取老君觀的秘法!再不濟,也能得到大量資源,繼續修煉他的“七煞攢身”,甚至找到更強大的邪法!
“多謝王上!多謝大人!”趙歸真將玉盒小心藏入懷中貼身處,臉上堆滿諂笑,“小人一定盡心竭力,助王上掃平碧遊村!那些平行世界的傢伙,尤其是老君觀的,一個都跑不了!”
密探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如同融化的蠟像般融入石壁陰影,消失不見。
趙歸真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後,才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緊張,匆匆離開石隙,朝著村子方向潛回。他邊走邊盤算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使用勾魂蜂,如何將禍水引向楊錦天和楊似雯他們,越想越是得意,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手握老君觀秘典、功力大進的模樣。
然而,他並不知道,從他鬼鬼祟祟離開村子,到潛入密林,再到與密探交易的全過程,有兩雙眼睛,自始至終,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在遠處更高的山崖陰影中,靜靜地“看”著。
沒有使用肉眼,也沒有動用容易被察覺的靈覺掃描。楊錦天手中託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銅古鏡,鏡面蒙著一層氤氳水汽,裡面清晰地映照出下方密林中趙歸真與朱雀密探交易的一幕幕,甚至連兩人低聲交談的內容,都被某種秘法從唇語和環境聲音振動中還原了出來,以文字形式浮現在鏡面邊緣。
當趙歸真拿著玉盒,喜滋滋地消失在回村方向後,楊錦天收起青銅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嘖,七煞攢身練壞了腦子吧?真以為朱雀王那種老妖怪會跟你講信用?事成之後第一個滅口的就是你這種二五仔。”
一旁的肖自在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或者說對“食材”的欣賞)的眼睛,此刻卻平靜無波,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以及一絲……對於“清理垃圾”的純粹專注。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玩味:“看來楊道友對此人,也頗有‘安排’?”
楊錦天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直截了當地說:“靈魂歸我。這傢伙修煉邪法,殘害無辜,魂魄戾氣深重,雜質雖多,但提煉一下,或許能煉出好東西。至於肉身嘛……”他瞥了一眼肖自在,“隨肖道友處置,只要最後把剩下的‘材料’給我就行,骨頭、精血甚麼的,煉器煉丹說不定用得上。”
肖自在聞言,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慈悲”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深處,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滿足感。“楊道友所在的老君觀,果然是傳承有序,深知‘物盡其用,不暴殄天物’的道理。這份勤儉持家的‘美德’,令人欽佩。”
“哪裡哪裡,”楊錦天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比不得肖道友‘慈悲為懷’,專渡‘有緣之人’去往西天極樂。咱們這是分工合作,各取所需,都是為了‘淨化’此等業界渣滓,維護天地清正嘛。”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算計和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道士與和尚,從古至今理念多有碰撞,互相挖苦是常態,但在處理趙歸真這種人渣敗類的問題上,目標倒是出奇地一致——讓他以最“有價值”的方式,徹底消失。至於過程是否“人道”?那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一個想拿魂魄煉丹畫符,一個想“超度”肉身滿足某種特殊癖好(或者說修行需求),倒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專業對口”。
就在趙歸真做著掌控老君觀秘法的美夢,楊錦天和肖自在分配著他的“身後事”時,碧遊村內,楊高正對著楊錦天塞給他的兩件新“玩具”發呆。
他盤腿坐在床上,身上的傷已經被楊錦天留下的丹藥治好大半,只是情緒依舊有些低落。面前攤開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柄“劍”。長約一尺,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一把造型流暢、帶有劍格和劍柄的加長版匕首。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暗藍色,彷彿將夜色凝固而成。劍身(或者說刃身)之上,刻滿了細密繁複到極致的銀色紋路,那不是裝飾,而是實實在在的微型符篆陣列!楊高凝神細看,能辨認出其中有增加鋒銳與破甲效果的“銳金符”變種,有在黑暗中能完美隱匿劍身反光和氣息波動的“晦明符”與“斂息符”複合結構,有加固劍身材質、防止斷裂的“固元符”,有提升能量傳導效率、增強劍炁威力的“導靈符”,甚至還有一套複雜的、防止他人以炁或特殊法門強行控制、煉化此劍的“定主鎖魂”符文系統!這套系統極為精妙,是真正的“身份繫結”,除非楊高主動解除或以更高層次的手段暴力破解,否則此劍幾乎等同於他身體的延伸,外人難以奪走或操控。
楊高記得,馬仙洪在見識過楊錦天的一些小玩意兒後,曾不信邪地試圖以“神機百鍊”快速煉化、掌控其中一件,結果炁息湧入,卻如同泥牛入海,那些法器內部的符文陣列自行運轉,將他的煉化之力要麼排斥在外,要麼巧妙引導分散,要麼乾脆反彈回去,折騰了半天,愣是沒能留下半點屬於他的印記,反倒是自己損耗了不少心神。當時馬仙洪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楊高至今記得。這就是老君觀在煉器一道上的底蘊體現,絕非僅僅依靠“快速成型”和“變化多端”的神機百鍊可以輕易撼動。這是一種從材料處理、符文刻印、能量回路設計到最終“啟靈”或“繫結”的全方位、體系化的技術碾壓。
右邊則是一面盾牌。這盾牌更加奇特,它並非傳統的圓盾或方盾,而是一個巴掌大小、厚度約半寸、通體呈暗金色、邊緣圓滑的六邊形金屬片。表面同樣佈滿細密符文,中心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不斷緩慢旋轉的淡藍色晶石。沒有握把,沒有綁帶。
楊錦天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遇到危險,把它扔出去,或者放在身上顯眼處。它會自己找地方保護你。如果圍毆你的人太多……嗯,記得離遠點,捂住耳朵。”
楊高試著將那六邊形金屬片貼在胸口。金屬片微微發熱,表面的符文亮起極其微弱的藍光,隨即彷彿融化了一般,緊緊貼合在他的衣服上,但重量幾乎沒有增加。他活動了一下手臂,沒有任何妨礙。他嘗試著用拳頭捶打自己胸口,就在拳頭即將碰到衣服的瞬間,那貼在胸口的金屬片彷彿瞬移般,“唰”地一下出現在拳頭落點,並且瞬間延展開來,變成一面直徑約一尺、凝實無比的暗金色圓形光盾!
“砰!” 拳頭砸在光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光盾紋絲不動,反震力讓楊高自己手臂發麻。而當他收拳,光盾又瞬間縮回成六邊形金屬片,靜靜貼在原處。
楊高又嘗試從側面拍擊自己肩膀,光盾再次精準瞬移格擋。他甚至試著同時用兩隻手快速拍打自己身體不同部位,那光盾竟能分出數道稍小一些的光盾虛影,同時進行格擋,雖然分身之後防禦強度似乎有所下降,但應對普通攻擊綽綽有餘。
“這……這也太方便了吧!”楊高又驚又喜,但隨即想到楊錦天那句“如果圍毆的人太多……記得離遠點,捂住耳朵”,心裡又有些發毛。堂叔設計的東西,好用是好用,但那股子“陰狠”和“不留後路”的勁兒,也是實實在在的。
撫摸著冰涼而蘊含力量的飛劍匕首,感受著胸口那面“智慧”護盾的隱隱脈動,楊高心中那股因昨夜遭遇而起的委屈和無力感,似乎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被關心和武裝起來的複雜感覺。堂叔雖然嘴毒愛錢,但對他……是真的很上心。這些法器,恐怕是連夜趕製或者動用了壓箱底的好材料,絕非尋常貨色。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碧遊村在短暫的喧囂後重歸寂靜,但無形的暗流,卻隨著趙歸真懷中的那隻“勾魂蜂”玉盒,以及遠方妖族蠢蠢欲動的殺意,變得更加洶湧莫測。楊高握緊了手中的飛劍,眼神逐漸堅定。下一次,他絕不會再那麼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