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落地窗玻璃渣碎了一地,窗簾被利器劃成布條,牆上還留著幾個明顯的彈孔。楊錦成單手提著一個昏迷的殺手後領,像扔垃圾一樣把他甩到門外已經堆疊起來的“人堆”上,那裡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個身影,個個鼻青臉腫,昏迷不醒。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頭看向屋內,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昂貴的真皮沙發上被潑了不知名的紅色液體(希望只是染料),地毯上沾滿了泥腳印和玻璃碴,他最喜歡的那個仿宋青瓷花瓶此刻正躺在牆角,裂成了三瓣。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淡淡的火藥味和……某種刺鼻的腥氣。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楊錦成的聲音裡壓著怒火,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疲憊。他看向正蹲在角落,試圖把一本被踩髒的相簿擦乾淨的大澤繪里子。“跟你說過多少次,別用普通手機聯絡東島那邊的人,衛星電話是擺設嗎?”
繪里子擦相簿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耳根卻有些發紅。她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貫的倔強:“我……我只是想跟我表姐說幾句話,問問她媽媽的腿好點沒有。衛星電話在書房,我懶得上去拿……”越說聲音越小。她也知道這次是自己理虧。那通不到十分鐘的電話,就像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明燈,直接把他們在市郊這處新搬來不到半個月的隱蔽住所座標,送到了那些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的殺手面前。
這次的襲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突然和猛烈。殺手們顯然做了更充分的準備,不僅人數更多,而且分工明確,一部分佯攻製造混亂,另一部分則直撲繪里子和正在嬰兒房午睡的楊德雲。如果不是繪里子自從上次遇險後,就嚴格按照楊錦天的囑咐,將那枚看起來古樸無華的黑色戒指二十四小時戴在手上,後果不堪設想。
當時一個殺手已經突破了外圍脆弱的防線,刀刃幾乎要觸到繪里子的脖頸。千鈞一髮之際,那枚戒指驟然變得滾燙,一道模糊的、穿著破舊冕服的身影猛地從戒面竄出,帶著一股子近乎悲憤的蒼涼氣勢,正是被劉仁勇改造後封在裡面的聖德皇“安全氣囊”。這位昔日的君王之魂似乎對自己每次被召喚出來面臨的都是自爆命運感到極度不滿,出現時還發出了一聲扭曲的、彷彿來自幽冥的尖嘯,然後毫不猶豫地撲向那名殺手,在接觸的瞬間——轟!
沒有火光,卻有一股強勁而陰冷的精神衝擊波爆發開來。那名殺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雙眼瞬間失去神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聖德皇的虛影在自爆後迅速消散,回歸戒指前,還殘留著一絲怨念般的波動,彷彿在說:“朕受夠了!”
解決掉最主要的威脅後,聖德皇殘餘的意念(或者說自爆上癮了?)又衝著其他幾個正在與楊家留守護衛纏鬥的殺手撲去,嚇得那幾個殺手魂飛魄散——沒見過這麼不要命(本來也沒命)還動不動就自爆的玩意!場面一時極為混亂。而就在這混亂中,另一批人也殺到了。那是幾名穿著普通工人服裝,眼神卻狠戾如狼的男子,他們手持改造過的刀具,不由分說就對著那些黑衣殺手砍去,嘴裡還低吼著“保護殿下!”——是潛伏在附近的烈陽會死忠分子。他們似乎有一套自己的預警方式,居然比楊錦成佈置的常規安保反應更快。
於是,在這棟價值不菲的別墅裡,上演了一場三方混戰:東島僱傭的殺手、狂熱護主的烈陽會餘孽、以及楊錦成和他手下匆忙應戰的護衛。等到楊錦成以最快速度從公司趕回時,看到的就是這狼藉一片和幾方倒了一地的人馬。烈陽會的人在砍翻幾名殺手後,見楊錦成回來,便迅速拖著受傷的同伴撤離,消失在夜色中,深藏功與名。只剩下那些倒黴的殺手,不是被聖德皇“自爆”震碎了意識,就是被烈陽會亂刀砍傷,最後被趕回來的楊錦成輕鬆補刀,全部放倒。
“圖方便……”楊錦成按了按太陽穴,感覺那裡的血管在突突直跳。上一次,因為東島殺手竟然敢在楊錦天與烈陽會的人會面時進行無差別刺殺,雖然沒傷到楊錦天一根汗毛,但徹底激怒了楊錦成。他動用了一些不那麼上臺面的手段,把那個殺手組織在東島的據點掀了個底朝天,並把主要成員的狼狽照片(尤其是脫掉衣服褲子後的醜態)寄給了多家新聞媒體,讓那群傢伙在異人界和普通人社會都丟盡了臉面。他本以為這種羞辱性的打擊至少能讓他們消停一兩年。
結果呢?低估了東島某些勢力在金融危機下急於轉移矛盾、尋找替罪羊的瘋狂程度,也低估了“烈陽王轉世”這個標籤對某些人的誘惑與恐懼。他們似乎認定了楊錦成的妻子和孩子中藏有烈陽王的“種子”,寧殺錯,不放過。報復來得又快又狠,而且直接衝著他的家,他的家人來了。
“爸爸!”一個軟糯帶著哭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剛滿兩歲、穿著連體恐龍睡衣的楊德雲搖搖晃晃地抱著他的左腿,小臉皺成一團。旁邊,楊德正也學樣抱住了右腿,大眼睛裡還含著驚嚇後的淚花,不說話,只是緊緊摟著。楊德元則稍微“鎮定”些,扯著楊錦成的褲腿,指著地上碎裂的玩具卡車:“車車,壞了。”
三個“肉糰子”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堡壘,死死掛在父親腿上。楊錦成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十絕頂修為,此刻在這三份沉甸甸的依賴面前,化為了滿腔的無力與柔軟。他不敢用力,怕震著孩子,只能像個笨拙的雕塑一樣站著,任由孩子們抱著。打打殺殺他在行,應付這種軟乎乎的“圍攻”,他真有點頭疼。
“好了好了,沒事了,壞人都被爸爸打倒了。”他儘量放柔聲音,可惜常年威嚴,這柔和聽起來也有些彆扭。他看向大兒子楊德高。已經十一歲的楊德高顯然比弟弟們見多了這種場面,雖然小臉也有些發白,但還算鎮定。他正費力地抱著哇哇哭的楊德雲,試圖把他從父親腿上“剝”下來,嘴裡還哄著:“雲仔乖,哥哥抱,爸爸要去收拾壞蛋留下的爛攤子。”
楊德高把最小的弟弟哄得稍微安靜點,才抬起頭,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嘆了口氣,那模樣活脫脫個小大人:“老爸,這次……是不是又得搬家了?”
楊錦成沉重地點了點頭,環視四周。何止是搬家,這地方根本沒法住了。安保漏洞已經暴露,周圍環境也不再安全。每一次搬家都意味著中斷現有生活、重新佈置安防、適應新環境,不僅僅是金錢的消耗,更是對家人精神上的反覆折磨。繪里子自從離開警隊後,性格已經沉澱許多,但接連不斷的襲擊和顛沛流離,也讓她的眼神裡時常掠過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孩子們更需要一個穩定、安全的成長環境,而不是在童年記憶裡填滿破碎的窗戶、突然的警報和父親身上偶爾帶回來的血腥氣。
他甚至有一瞬間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要不……去投靠大兒子楊德傑算了。那地方守備森嚴得令人髮指,據說連只未經登記的蚊子飛進去都會被鐳射網切成粉末。東島的瘋子再瘋,估計也不敢去衝擊那種國家重器級別的設施。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大兒子那邊已經夠煩了自己還是別去煩他了。
更重要的是經濟問題。之前為了獲取某些官面上的便利和情報支援,他與官方走得很近,但也因此沾染了不少因果,財運一直起伏不定,甚至有些詭異的損耗。直到不久前,他下定決心,以一次“合作破裂”為藉口,徹底斬斷了那些過於緊密的官方聯絡,雖然短期內失去了一些庇護和資訊渠道,但好處也立竿見影——他那被壓抑許久的財運,好像突然回來了。
尤其是接手了楊錦天那條“丹藥分銷”的線之後。楊錦天不愧是老君觀培養出來的煉丹天才,煉製的丹藥效果卓著,在特定圈子裡有價無市。楊錦成憑藉自己的人脈和手腕,將這條分銷網路打理得井井有條,利潤滾滾而來,總算填補了之前因頻繁搬家、加強安保而不斷縮水的積蓄窟窿。要是現在躲進研究院,這剛剛走上正軌的生意怎麼辦?難道要遙控指揮?太不現實。
就在楊錦成看著哭哭啼啼的幼子、驚慌未定的妻子、滿地狼藉的客廳,內心掙扎權衡之際,楊德高眨了眨眼睛,提出了一個讓楊錦成意想不到的建議:“老爸,你說……咱們能不能去平行世界那邊躲一陣?”
“嗯?”楊錦成愣了一下。
楊德高努力組織著語言:“你看啊,那邊的東島,應該沒有‘烈陽王’這回事吧?就算有,也跟大澤阿姨和元仔正仔雲仔他們沒關係啊。殺手的目標是‘烈陽王的轉世’,如果咱們去一個根本沒有這個因果的世界,他們不就找不到理由,也找不到人了嗎?總不會跨著世界來追殺吧?那成本得多高啊!”
孩子的話雖然天真,卻瞬間點醒了楊錦成。對啊!主世界的麻煩,根源在於烈陽王的歷史遺留問題。如果跳出這個“劇情”,去一個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暫住,豈不是從根本上避開了靶心?東島的勢力再瘋狂,手也很難伸到另一個世界去。就算他們知道平行世界的理論,跨界執行刺殺任務的難度和不可預測性,也足以讓任何理智的決策者望而卻步。
這個想法像一道光,劈開了眼前的困局。楊錦成幾乎立刻做出了決定。雖然跨界搬家聽起來更離譜,但相比在主世界永無寧日地玩“躲貓貓”,這或許是一勞永逸(至少是暫時一勞永逸)的辦法。他當即聯絡了楊錦鯉。
電話那頭的楊錦鯉聽到楊錦成的請求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甚至有些過分的熱情:“成哥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你們一家人過來,我肯定安排得妥妥當當!”對於楊錦鯉而言,能與主世界這位實力地位都舉足輕重的“自己人”的堂兄建立更緊密的聯絡,絕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效率極高,很快就反饋了訊息:住處已經找好,位於S城一個名叫“歡樂頌”的中檔小區,交通便利,生活設施齊全,關鍵是社群人員結構相對簡單,鄰里關係比較淡漠,適合低調隱居。房租價格也在楊錦成能輕鬆承受的範圍內——他現在可不敢再住甚麼豪華別墅了,那簡直是給殺手立燈塔。
楊錦成對“歡樂頌”這個小區名不置可否,只要安全、低調、方便就行。於是立刻行動起來。繪里子默默開始收拾還能用的細軟和孩子們的必需品;楊德高幫著照顧弟弟們,同時好奇地憧憬著平行世界的模樣;楊錦成則處理手頭最緊急的事務,安排丹藥生意的暫時託管(幸好這條線現在運作成熟,可以遠端操控大部分環節),並給幾個重要的合作伙伴發了簡短的“出國度假”通知。
在等待跨界“通道”安排(楊錦鯉表示需要一點時間準備穩定安全的穿越方式,畢竟這次是拖家帶口,不能冒險)的幾天裡,楊錦成盤點著自己最近的“倒黴事項”,越想越覺得憋屈:
首先是財運的詭異波動。之前被官方關係牽連,明明看著能賺大錢的專案總會出各種么蛾子,要麼合作方突然出事,要麼政策莫名調整,要麼就是遇到罕見的自然災害影響物流。直到狠心切割,財運才回歸正常,丹藥生意成了穩定現金牛。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幾天,就又要為搬家燒錢。
其次是家庭安全的持續威脅。自從繪里子的身份和孩子們可能與烈陽王有關的訊息洩露後,襲擊就沒斷過。手段層出不窮,下毒、遠端狙擊、製造意外、正面強攻……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但這種精神上的持續緊繃和對家人安全的擔憂,才是最消耗心力的。他楊錦成是十絕頂,不是鐵打的,更不是無情的神仙。
然後是生活質量的斷崖式下跌。不敢住熟悉的地方,不敢長期停留在同一城市,孩子們換公園像換衣服,繪里子沒有固定的朋友圈子,他自己也像斷了線的風箏,與原本穩固的社交網路若即若離。那種浮萍般的不安定感,對他這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尤為難受。
還有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瑣事。比如這次襲擊,毀掉了他好不容易淘來的古董花瓶;上上次襲擊,把他珍藏的一批好茶淋了個透溼;上上上次,則把他剛改裝好的越野車炸成了廢鐵……這些損失單看不大,累積起來卻讓人心頭滴血,更關鍵是那種“沒完沒了”的憋悶。
他甚至懷念起在碧遊村“度假”的楊錦天和楊高來,至少那邊雖然亂,但麻煩是明面上的,可以一拳打爆的。哪像自己這邊,敵在暗處,動機荒唐(為了一個幾百年前的傳說),還牽扯到國際勢力和金融動盪這種龐然大物,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幾天後,一切準備就緒。站在即將啟動的、由楊錦鯉和劉仁勇聯合佈置的臨時跨界陣紋中,楊錦成一手抱著已經睡著的楊德雲,一手牽著楊德正,繪里子牽著楊德元,楊德高則揹著自己的小書包,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家人臉上那混合著緊張、疲憊和對新生活一絲茫然的期待的神情,楊錦成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
“走吧,”他對繪里子點點頭,又看了看孩子們,“我們去個新地方,安心住段時間。”
陣紋亮起柔和的光芒,空間微微扭曲。在離開主世界前的最後一瞬,楊錦成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再次變得空蕩、破損的別墅,心裡暗暗發誓:等這邊風聲過去,等他找到一勞永逸解決烈陽王這個歷史遺留問題的辦法,他一定要回來,安安穩穩地,再也不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