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碧遊村籠罩在一片沉靜的黑暗裡,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搖曳,如同蟄伏巨獸稀疏的瞳光。村邊僻靜處的練功場,卻傳來一陣陣急促而富有節奏的擊打聲,以及粗重的喘息。
楊高光著上身,汗水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他正對著一個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的硬木樁,瘋狂地施展著剛剛入門的風神腿法。沒有使用真炁,純粹依靠肉體的力量、速度以及初窺門徑的發力技巧。腿影翻飛,時而如疾風掃過木樁表面,留下淺淺的凹痕和飛濺的木屑;時而全力蹬踏,發出沉悶的“砰”響,震得木樁微微晃動。他的眼神裡燃燒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火焰。
自從真正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弱小,尤其是得知父親曾經的威名與如今自己處境之間的巨大落差後,楊高心中那點被慣出來的驕縱之氣,迅速被一種冰冷的危機感和變強的渴望所取代。他不能再依賴任何人。父親不在了,堂兄陳光傑遠在千里之外且有他自己的道路,平行世界的叔公楊似雯能教他,能護他一時,卻不可能永遠當他的保姆。
他想起了加入“風險投資公司”時,第三隊那位眼神銳利如鷹、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傷疤的隊長說過的話,那聲音至今猶在耳邊迴響,字字如鐵:“小子,記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世上,甭管是哪個世界,最後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手裡的拳頭,和你腦子裡的本事!公司給你平臺,給你機會,但資源得用命去拼,用腦子去換!躺平?等死吧!”
正是這番話,以及內心深處對成為異人、掌握力量的極度渴望,促使他透過了那家神秘公司的苛刻測試,成為了其中一員。那家自稱為“風險投資公司”的組織,其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個穿梭於無數世界縫隙間的幽靈。它宣稱自己的業務是“投資”——投資人才,投資技術,投資一切有價值或可能有價值的“潛力股”,無論其來自哪個世界。他們擁有難以想象的資源,包括能讓人易經伐髓、踏入異人門檻的秘法(這也是楊高最初的目標),以及各種來自不同世界的奇珍異寶、功法典籍。但一切都有代價,一切都需要“積分”來兌換。而積分,則透過完成公司釋出的各種千奇百怪、往往伴隨巨大風險的任務來獲取。
李德宗,還有他那位實力強得離譜的大哥崔德光,就是楊高在公司裡認識的“貴人”。崔德光,年僅十八歲,戰鬥力卻已高達四萬兩千,修煉的功法極為特殊,傳聞能讓他近乎免疫常規的物理攻擊,是公司裡備受矚目的新人王。而李德宗,雖然年紀更小,但金剛門的紮實根基和沉穩心性,也讓他在同期中脫穎而出。更讓楊高感到慶幸又有些不安的是,這兩兄弟似乎跟自己有某種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具體緣由他們從未細說),正因為這份若有若無的關聯,以及崔德光那碾壓般的實力,楊高在前期幾個危險任務中才得以被“帶飛”,蹭到了不少寶貴的積分,避免了淪為公司最底層、只能執行送死任務的“耗材”命運。
他知道,這些積分不是白拿的。崔德光兄弟的照顧,是情分,不是本分。自己這糟糕的戰鬥力,如果沒有飛速提升,遲早會拖後腿,甚至……被拋棄。風險投資公司,從來不是慈善機構,那裡的叢林法則,比碧遊村,比這個妖怪橫行的世界,更加赤裸和殘酷。
“呼……哈……呼……”
最後一記全力側踹,木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裂開一道明顯的縫隙。楊高自己也力竭,踉蹌著後退幾步,背靠著冰涼粗糙的木樁滑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如雨般滴落在地,很快匯聚成一小灘。他大口喘息著,喉嚨裡泛著血腥味,肌肉痠痛得微微顫抖。但眼神裡的火焰,卻並未熄滅,反而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執著。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掙扎著站起來,準備去旁邊的小溪邊擦洗一下黏膩的身體,然後回去休息。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楊似雯的身影從樹林的陰影中走出,步伐沉穩,手裡似乎提著甚麼東西。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當他走近,楊高才看清,他右手提著的,是一隻毛色火紅、體型遠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的狐狸。那狐狸軟綿綿地垂著,脖頸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巨力硬生生擰斷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一絲未能完全消散的妖異光芒,嘴角還掛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和幾根雞毛。
楊似雯走到空地中央,隨手將狐狸屍體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甚至沒有多看楊高一眼,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即,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樣式古樸、刃口閃著寒光的短刀。刀尖精準地刺入狐狸下顎,然後沿著胸腹中線,動作熟練而穩定地向下一劃。刀刃過處,皮毛分開,露出下面粉紅色的筋肉,卻沒有多少鮮血流出,似乎血液在死亡瞬間就被某種力量封住了。
楊高看得有些愣神,他知道這位叔公實力強橫,但如此乾脆利落、近乎冷漠地處理一隻剛被殺死的妖怪,還是讓他心頭微微一凜。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生死、對敵人(哪怕是已死的)毫無多餘情緒的冷酷。
楊似雯的手很穩,剝皮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很快一張近乎完整的、帶著頭尾的火紅狐狸皮就被剝離下來,攤在一旁。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隱隱有極淡的妖氣殘留。接著,他用刀尖在狐狸腹部一挑,手指探入,摸索片刻,掏出了一顆約莫鴿蛋大小、呈暗紅色、表面似乎有細微紋路流轉的珠子。珠子離體後,狐狸屍體殘餘的妖氣迅速消散,變得與普通獸屍無異。
“咦?楊先生,您這是……” 馬仙洪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裡,手裡還拿著幾件似乎是測量或處理材料的工具,臉上帶著慣常的研究者式的好奇與殷切,“這種粗活,讓我來幹就行,我這有更趁手的工具。” 他指了指自己帶來的東西,目光卻緊緊盯著那張狐狸皮和那顆妖丹。
楊似雯頭也沒抬,繼續用刀剔除皮上殘留的筋膜和脂肪,聲音平淡:“不用。成了精的妖怪,處理起來有講究,蠻力或者不恰當的工具,反而可能損壞材料。” 他用刀背輕輕拍了拍那張攤開的狐皮,“尤其是這種狐狸精的皮毛,經過天地靈氣和它自身妖力常年浸潤,比普通狐狸皮堅韌數倍,保暖性更是天差地別。如果有高明的符篆宗師出手,以特殊符文祭煉,甚至能製成貼身軟甲,其防護力……尋常的狙擊子彈,未必能打穿。”
馬仙洪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寶的學者,他蹲下身,幾乎想伸手去觸控那張狐皮,但又剋制住了,語氣更加熱切:“符篆宗師?楊先生,您的符篆造詣想必也極為高深吧?若能親眼見到您祭煉此皮,必定受益匪淺!”
楊似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瞥了馬仙洪一眼,然後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我要是會這種高深的煉器制甲符篆,我還用得著跑到百新國去給人當貼身保鏢?早就在我那個世界開軍火公司或者防具工坊了,那不比當保鏢賺得多,還安全?”
馬仙洪被噎了一下,臉上熱切的笑容僵了僵,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顯得有些失望。他畢竟是個技術狂人,對一切未知的技藝都充滿探究欲,本以為能見識到平行世界不同的符篆手段。
看到馬仙洪那副樣子,楊似雯手下不停,語氣卻緩和了一些,補充道:“不過,我的逆生三重,倒是有些特殊的炁機運轉法門,可以最大限度地維持這張皮的新鮮與活性,防止其靈性流失。至於祭煉成甲……” 他略一沉吟,“我知道幾位符篆造詣堪稱宗師的老傢伙,欠著我些人情。等離開這裡,想辦法找他們幫個忙,應該問題不大。實在不行,拿這東西當報酬,也夠請動他們出手一次了。”
馬仙洪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來,如同風中的燭火被重新撥亮。雖然不能親眼看到楊似雯施展,但知道這張皮有希望被煉製成寶甲,對他這個煉器痴而言,同樣是極具吸引力的資訊。“原來如此!逆生三重竟還有此等妙用!楊先生交友廣闊,令人羨慕!” 他搓著手,已經開始琢磨如果能觀摩到成品,或許能從中反推出一些有用的符文結構或煉製思路。
這時,楊高終於忍不住好奇,湊上前問道:“叔公,這狐狸精……怎麼回事?村子裡鬧的?”
楊似雯將處理乾淨的狐皮小心捲起,又把那顆妖丹用一個玉盒裝好(不知他從哪裡摸出來的),這才簡潔地說道:“最近村裡丟雞,專挑肥的下手。村民設伏,撞見這畜生正叼著雞準備開溜,還想傷人。”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晚吃了甚麼,“普通村民,哪怕有些粗淺功夫,對上這種成了精、開了靈智的妖怪,基本就是送菜。這類妖物,一旦化形(哪怕不完全),起步戰力也得有個兩三萬,天賦好點或者年頭久的,三四萬也不稀奇。這村子的人,除了幾個上根器,其他普通村民,戰力能破萬就算不錯了。”
他沒有描述自己出手的過程,但楊高完全可以想象那一幕:夜色中,囂張的狐狸精或許還在為自己輕鬆戲弄了人類而得意,下一秒,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它身後,那雙能輕易撕裂鋼鐵的手,以絕對的力量和速度,扼住了它的脖頸,然後……“咔擦”。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給對手任何反應或求饒的機會。這就是楊似雯的風格。
“這狐狸精化形了?”楊高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漸漸失去光澤的狐狸原身。
“嗯,是個男的。”楊似雯點點頭,語氣依舊沒甚麼波瀾,“化形術練得半生不熟,人形樣貌……挺醜的。所以別信那些話本傳說,不是所有狐狸精都長得傾國傾城或者妖媚動人,大部分其實……也就那樣。” 他最後這句話,帶著點看透世情的淡然,也徹底打破了楊高對“狐狸精”這個詞最後一點浪漫幻想。
楊高默然。他再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危險與赤裸。一隻不算頂尖的妖怪,就能輕易威脅整個普通村落。而像叔公這樣的強者,解決起來卻又如此……輕描淡寫。力量層次的差距,在這裡被放大得如此分明。
夜風拂過,帶著山林間的涼意。楊似雯收拾好東西,對楊高說:“不早了,回去休息。修煉要刻苦,但也要張弛有度,一味蠻練傷了根基,得不償失。” 語氣雖然還是那麼平淡,卻透著一絲長輩式的告誡。
楊高點點頭,看著楊似雯和馬仙洪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隻已經徹底失去生息的狐狸精。他握了握拳,感受著肌肉的痠痛和體內緩緩流轉的、比之前凝實了一點的真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