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通往楊程月那間小院的僻靜街道上,月光被稀疏的雲層割裂,投下斑駁而清冷的光影。楊程風和楊程光並肩而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里迴響。
楊程風眉頭微蹙,顯然還對剛才的決定有些耿耿於懷,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埋怨對身邊的堂哥說道:“光哥,好不容易逮住一個會土遁的地行仙,就這麼交給無根生那瘋子了?就算要合作,這也太‘誠意’過頭了吧?那王大毛雖然是個細作,但用好了也是一把不錯的刀,至少探路、逃跑是把好手。”
楊程光步伐平穩,目光並未看向抱怨的堂弟,而是投向了天邊那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有幾分朦朧的月亮。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既然決定了要合作,哪怕是與虎謀皮,該有的誠意就得拿出來。捨不得餌,釣不到魚。一個地行仙固然有用,但比起無根生可能掌握的資訊和他那些……‘老朋友’的動向,分量還不夠。我們要看的,是更大的局。”
他頓了頓,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眼神在街道兩旁的陰影處掃過,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但語氣依舊平淡:“況且,送出去的東西,未必就真的沒了。無根生用得,我們將來,未必就不能再‘拿’回來。現在,安靜些,有‘客人’來了。”
楊程風聞言,立刻噤聲,全身肌肉瞬間調整到最佳狀態,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前方。
只見前方街道的拐角處,稀稀疏疏地轉出來五六道身影。他們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步伐看似正常,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感,彷彿關節處少了潤滑油,又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的木偶。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是一片異樣的、毫無血色的慘白,嘴唇卻是詭異的暗紫色。更令人不適的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不是活人應有的生機與體溫,而是一種陰寒、潮溼、彷彿從墓穴深處帶出來的沉鬱死氣,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暴戾與混亂。
東島的夜鬼一族,除了自身繁衍和漫長的沉睡積累,還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能力——將活人轉化為低等的“鬼僕”。這種轉化並不完美,更像是一種粗暴的汙染與侵蝕。被轉化者會失去大部分神智,肉體被陰寒的鬼氣侵蝕改造,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但也變得僵硬、嗜血,淪為只知服從高等夜鬼命令的殺戮工具。這些鬼僕的能力也千奇百怪,有的側重肉體強化,力大無窮(戰士),有的能施展一些粗淺的陰寒法術(法師),還有的可能會覺醒某種遠端攻擊能力。
而真正的高等夜鬼,據說實力突破四萬大關後,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外表,或是俊美如妖,或是猙獰如魔。
眼前這幾個,顯然只是最低等的鬼僕,戰鬥力恐怕連三萬都勉強,身上那稀薄而不穩定的鬼氣,正不斷與殘存的人類生機衝突、腐蝕著他們的身體,隱隱有細微的、彷彿冷火灼燒般的能量光屑從他們面板裂縫中溢位。若是沒有高等夜鬼持續提供鬼氣支撐,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徹底崩潰,化作一灘膿血。
“嘖,新世界理事會那幫雜碎,動作還真快,這就把‘狗’放出來了?” 楊程風冷笑一聲,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了一絲躍躍欲試的戰意。他上前一步,擋在楊程光斜前方,低聲道:“光哥,這幾個小嘍囉,交給我活動活動筋骨,正好看看這群東島鬼東西有幾斤幾兩。”
那六個鬼僕似乎接收到了某種指令,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齊刷刷地鎖定在楊程風身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們動作略顯僵硬地拔出了腰間或手中鏽跡斑斑、卻泛著陰冷寒光的刀子(有的是東島武士刀樣式,有的則是砍刀、剔骨刀之類),然後,以一種與其僵硬外表不符的、驟然爆發的速度,從不同方向朝著楊程風猛撲過來!刀鋒劃破空氣,帶起淒厲的尖嘯,直取要害!
面對這看似迅疾而混亂的圍攻,楊程風身形穩如磐石。他甚至連武器都未取出,只是雙臂微微抬起,擺出了一個太極拳起手式般的圓融姿勢。
最先撲到的鬼僕,雙手高舉一柄沉重的砍刀,以開山裂石之勢狠狠劈下!楊程風不閃不避,只是右手似緩實疾地向上輕輕一引,彷彿不是格擋,而是在迎接一片飄落的羽毛。他的手掌並未接觸刀鋒,只是以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貼在刀身側面,輕輕一撥一帶。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勢大力沉的砍刀,彷彿劈入了一個無形的旋渦,刀勢不由自主地偏離了方向,帶著那名鬼僕踉蹌著,刀鋒竟朝著旁邊另一個正挺刀直刺的鬼僕斜斜斬去!
“噗嗤!” 旁邊的鬼僕猝不及防,被自己同伴的砍刀劈中肩頭,黑紅色的汙血頓時飆射而出。
緊接著,第三、第四個鬼僕的攻擊也已臨身。楊程風的身形在方寸之間微微晃動,如同風中垂柳,輕柔而難以捉摸。他的雙手化作一道道殘影,或撥、或帶、或捋、或擠,動作行雲流水,看似軟綿無力,毫無煙火氣,卻總能精準地搭在來襲兵刃的力弱之處,或觸及鬼僕攻擊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關節瞬間。
“砰!”“咔嚓!”
一聲悶響,一個鬼僕被楊程風看似輕飄飄的一掌按在胸口,那掌力初時柔若無物,接觸的剎那卻驟然迸發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剛猛內勁!那鬼僕慘白的胸膛瞬間凹陷下去,背後對應位置猛地炸開一團黑血碎肉,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炮彈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街邊的磚石牆壁上!
“啪!”
又是一聲脆響,另一個鬼僕持刀的手腕被楊程風手指看似隨意地一拂,整條手臂頓時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骨骼盡碎,刀子脫手飛出。楊程風順勢進步,肩膀看似輕柔地靠上對方軀幹。
“轟!”
那鬼僕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列車側面擦中,半邊身子轟然炸裂,殘軀旋轉著飛出,將另一個衝過來的鬼僕也撞翻在地。
這正是無當派秘傳絕技之一——【聚力綿掌】!其精髓在於“外示安逸,內蘊剛強”,動作看似舒緩柔和,如抽絲剝繭,實則將全身力量凝聚於一點,於接觸瞬間驟然爆發,威力驚人,專破各種橫練硬功與邪祟護體陰氣,且勁力穿透性極強,能直透臟腑骨髓!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六名鬼僕已全部倒地,沒有一個還能保持完整形狀。他們或被自己的攻擊誤傷,或被楊程風那看似輕柔實則霸道的掌力打得筋斷骨折、軀體破碎,黑紅色的汙血和破碎的內臟組織塗了一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楊程風緩緩收勢,氣息平穩,彷彿剛才只是隨意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眉頭微皺,對那汙穢景象有些嫌惡。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些散落一地的、尚且冒著熱氣(鬼氣陰寒,但剛死尚存一絲餘溫)的汙血肉塊,包括噴濺在牆壁、地面的黑紅色血液,忽然開始輕微地蠕動起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看不見的蟲子在下面鑽營。緊接著,一滴滴濃稠的、顏色比普通血液更深、幾乎發黑的液珠,從那些碎肉汙血中分離出來,違反重力般懸浮而起,然後如同受到無形吸引,迅速朝著街道更深處的一個黑暗角落匯聚而去,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彷彿被那濃郁的陰影吞噬。
遠處,一棟廢棄閣樓的陰影中,一個穿著青色直垂、面容蒼白俊美到妖異的男子——血魔鬼,正悄無聲息地注視著這一切。當看到那滿地鬼僕被楊程風以精妙柔韌卻又霸道無比的掌法輕易粉碎時,他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而當那些血肉精華自動匯聚、流向遠方時,他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並非因為食慾,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源自靈魂本能的悸動與……恐懼。
這熟悉的一幕,這操控血肉、汲取精粹的能力……讓他無法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個深深刻在他靈魂最深處、如同永恆夢魘般的夜晚。
那是四百多年前,他剛剛完成向夜鬼一族的徹底轉化不久。彼時的他,實力遠比身為人類時更加強大,陰毒的鬼術、悠長的壽命、操控血液與部分血肉的能力,讓他自覺已然超凡脫俗,視凡俗生靈如草芥。那一夜,他為了慶祝自己的力量,也為了滿足那被轉化後愈發貪婪嗜血的慾望,血洗了東島某處偏僻山區的一個寧靜村落。男女老幼,無一倖免,溫熱的鮮血浸透了土地,絕望的哀嚎成了他耳中最美妙的樂章。
他站在屍山血海中央,微微仰頭,閉著眼,細細品味著空氣中濃稠的血腥味和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充滿恐懼的生命精粹,心中充滿了力量充盈的快意和對自身“新生”的陶醉。
就在他最為放鬆、沉浸在自我滿足中的那一刻。
“嗒…嗒…嗒……”
清晰而穩定的腳步聲,從村落入口的黑暗處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人心頭。
血魔鬼猛地睜開眼,暗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閃爍著妖異的光,循聲望去。
月光,恰好在那時穿透了雲層,清冷的光輝如同水銀瀉地,照亮了來者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男人!在東島當時普遍矮小的人群中,他站在那裡,簡直如同鶴立雞群,目測身高接近甚至超過六尺五寸(約198厘米),宛如一尊沉默的鐵塔。他披散著一頭未經仔細打理、卻自有一股狂放不羈之氣的長髮,身上穿著一套明顯不合身、顯得有些鬆垮的粗布浪人服飾,腳下是簡單的草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挎著的那把刀——並非東島常見的弧形武士刀,而是一把筆直、狹長、帶有明顯中原風格的橫刀!刀鞘古樸,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月光緩緩上移,照亮了男人的臉龐。
血魔鬼在那一刻,呼吸幾乎停滯。
那是一張與眼前楊程光、楊程風兄弟有著驚人相似臉型輪廓的面容!同樣方正剛毅的下頜,同樣高挺的鼻樑,只是眉宇間的氣質截然不同。眼前這個男人,眉峰如刀,眼神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晰無比地倒映著滿地的屍體和血泊,那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純粹到極致的憤怒與悲憫!
那憤怒如同沉默的火山,那悲憫如同俯瞰眾生的神只。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那雙眼睛裡交織,最終化為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牢牢鎖定在血魔鬼身上。
男人開口了,聲音並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響徹在血魔鬼的靈魂深處,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下:
“你……”
“把生命……”
“當成了甚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血魔鬼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思考,或是施展他最得意的血遁秘法。他只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沒動。
然後,天地間彷彿驟然亮起了一道分割陰陽的銀色細線!
不,不是一道!是無數道!成千上萬道!璀璨、冰冷、迅疾到超越思維極限的刀光,如同銀河倒瀉,如同九天驚雷綻放!那一瞬間,月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整個被血染的村落,只剩下那充斥視野、無處不在、代表著絕對毀滅與制裁的璀璨刀影!
血魔鬼只感覺自己被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恐怖“意”與“力”徹底籠罩、撕裂!他苦修得來的強悍鬼體,他引以為傲的陰邪鬼術,在那煌煌刀光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
“唰唰唰唰唰——!!!”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連串密集到極點、彷彿同時響起的、利刃切割肉體的輕微嗤響。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凝固了。
當漫天刀光倏然斂去,月光重新灑落時,血魔鬼“存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團被切割得無比均勻、細碎到幾乎成為肉糜的、暗紅色的糊狀物,連一塊稍微大點的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他最後的意識,只來得及發動天賦異能中最隱秘、最核心的保命底牌——將一點最本源的精血與靈魂碎片,附著在一粒微小到極致的血肉微粒上,藉著刀光斂去、氣勁消散的剎那縫隙,拼盡全力遁入地下,瘋狂逃竄!
那一滴承載著他最後生機與恐懼的微小血滴,在地下不知穿行了多久,直到徹底力竭,才勉強寄生在一個路過此地的、重傷瀕死的樵夫身上,開始了長達四百多年的、緩慢而痛苦的蟄伏、吞噬、恢復……
自那以後,“楊”這個姓氏,尤其是身形高大、氣勢剛猛、配著刀(尤其是橫刀)的姓楊的男人,就成了血魔鬼靈魂深處最恐怖的夢魘。哪怕只是遠遠感受到一絲相似的氣息,看到一點相似的輪廓,那被萬千刀光瞬間凌遲、化為齏粉的極致痛苦與絕望恐懼,就會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最深處翻湧上來,讓他渾身發冷,靈魂戰慄。
此刻,看著遠處月光下,楊程風那與記憶中噩夢身影隱隱重疊的高大身軀,感受著那雖然不同(楊程風用掌)、卻同樣凌厲強悍的氣息,尤其是想到這兩個人也姓“楊”……
陰影中,血魔鬼那蒼白妖異的臉上,肌肉無法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暗紅色的瞳孔深處,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源自四百年前、深入骨髓的恐懼陰影。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黑暗裡,彷彿這樣就能遠離那份被刻進靈魂的、對“楊”姓強者的天然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