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新國北部,距離馮木伯爵接待夜鬼的官方港口約十數里外,有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的小型貨運碼頭。斷裂的木製棧橋半浸在汙濁的海水裡,鏽蝕的起吊機如同巨人的骸骨,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海藻腐爛的鹹腥味和鐵鏽的氣息,偶有海鳥掠過,發出淒厲的鳴叫,更添荒涼。
就在這片被時代遺忘的廢墟陰影中,第三股勢力,如同悄然滋生蔓延的毒藤,無聲無息地滲透了進來。
幾道身影從廢棄倉庫的破洞中走出,踏著滿是碎石和貝殼的地面。為首之人,穿著一身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長衫,頭髮略有些凌亂,臉上掛著一種彷彿對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又帶著點玩世不恭神情的笑容。正是攪動了甲申之亂、挖了聖人墓、搶了魔門聖物、行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全性代掌門——無根生。
然而,若是有極其熟悉他過往的人在此,或許能從他眼底最深處,察覺到一絲與以往不同的東西。那並非瘋狂,而是一種更加沉澱、更加偏執、如同在無盡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後,終於抓住一根蛛絲般的冷靜與專注。自從他耗盡心力,利用從聖人墓中得來的先天息壤,為他早夭的女兒重塑了完美的肉身,卻絕望地發現那軀殼中空空如也,並無他期盼的靈魂歸位時,某種長久以來的認知就被打破了。他意識到,聖人留下的息壤或許能塑造血肉,但牽引魂魄、真正令逝者“復生”的關鍵,恐怕另有所在。而他懷疑,這個關鍵,與那個古老而神秘的家族——楊家,那令人費解的先天異能體系,有著脫不開的干係。
跟隨在無根生身後的,是兩道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當他們緩緩抬起頭,露出兜帽下的面容時,即便是見慣了光怪陸離的異人,恐怕也會感到一陣不適。
那是兩張彷彿被時光與某種惡毒力量共同侵蝕過的臉。面板並非老年人的皺紋,而是一種類似皮革被強酸腐蝕後的潰爛與板結,顏色灰敗暗沉,邊緣處甚至能看到細微的、彷彿仍在緩慢蔓延的龜裂痕跡。五官依稀能辨出曾經的輪廓,但眼神渾濁,眼白泛著不健康的黃褐色,瞳孔深處卻燃燒著一種歷經漫長歲月仍未熄滅的、混雜著仇恨、貪婪與極度疲憊的火焰。
這兩人,正是全性中幾乎成為傳說的元老級人物——袁霄與王不換。他們活躍的年代,甚至可以追溯到六百年前,與楊程月那三位開基始祖楊灼烈、楊元朗、楊虎是同一時代!漫長的歲月裡,他們與楊家結下了無法化解的深仇,無數次策劃陰謀,無數次掀起腥風血雨,卻又無數次在楊家人前赴後繼的阻撓與反擊下功敗垂成,不得不借助“不死藥”的力量,陷入漫長的沉睡,以躲避追殺和延緩身體與力量的潰敗。
不死藥,在這個世界並非絕無僅有,但其副作用之恐怖,足以令絕大多數渴望長生者望而卻步。它確實能極大延長服食者的壽命,甚至達到某種意義上的“不死”,但代價是身體會逐漸走向一種緩慢而不可逆的“腐化”,如同被時間本身所詛咒。力量也會隨之不斷流失、退化。袁霄與王不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們當年巔峰時期,也曾是觸控到“半步絕頂”門檻的強者,叱吒風雲。然而如今,經歷了數次強制性的長眠以遏制腐化和力量衰退,他們的戰鬥力也僅能勉強維持在四萬七千左右,並且身體無時無刻不承受著潰爛與虛弱感的折磨。活得長,有時並非恩賜,而是酷刑,讓你親眼見證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如何被歲月一點點啃噬殆盡。
“無根生,” 王不換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灰敗潰爛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看似隨意的背影,“你最好確定,你給我們的訊息……是真的。楊天朗的轉世,當真會在二十年之後降生?若是有半點虛言……”
他頓了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破損的風箱。“我們的力量雖不及你如今,但六百年的苟活,總也有些……對付你這種特殊恢復方式的辦法。” 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膩。
當提到“楊天朗”這個名字時,王不換眼中那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滿溢位來。楊天朗!那可是被記載於史冊、公認的“天下第一人”!其威能之盛,據說連他那被稱為“平安郎”、同樣傳奇的祖先楊韌,都要稍遜三分!王不換手中掌握著一門極為陰毒邪惡的古老秘法——奪舍之術。他夢寐以求的,便是在楊天朗轉世之身最為脆弱(或許是在其異能尚未覺醒的幼年),或是某種特殊時刻,強行將自己的靈魂侵入、佔據那具註定擁有無上潛力的身體!若能成功,他王不換,便將取代楊天朗,成為新的、無可爭議的天下至尊!這執念,支撐著他忍受了數百年的腐化與痛苦。
無根生聞言,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依舊那副對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但若有極其細心者,或許能察覺他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似乎比以往少了點玩世不恭,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深沉。自從女兒復活失敗,他的“瘋”似乎轉向了內裡,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他的目標,並非直接針對楊天朗的轉世,那對他沒有意義。他真正想弄清楚的,是楊家那詭異而強大的先天異能體系,尤其是其中可能與“靈魂”直接相關的部分——魂王。
經過漫長歲月的研究、窺探楊氏家族塵封的歷史,無根生髮現了一個令人驚悚的秘密。楊家子弟的先天異能,其種類和強度遠超尋常異人家族。尋常異人的先天異能,雖然千奇百怪,但大多有跡可循,強弱也有一定限度。而楊家的異能,卻彷彿突破了這個框架。
“天眼”——這種能洞察虛妄、預判吉凶、甚至窺探部分命運軌跡的異能,在無根生的研究中,竟然只是楊氏先天異能譜系中“較為普通”的一種!
歷史上,楊氏還出現過三種更為恐怖、堪稱禁忌的先天異能:
其一,【魂王】。這種異能並非簡單的控魂馭鬼。它的真正可怕之處,在於能夠“憑空創造”靈魂雛形,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能夠從死者殘留的強烈執念、生前密切關聯的物品、甚至某一段深刻的記憶烙印中,捕捉、提煉、乃至“編織”出類似靈魂的靈體!試想,若將這種能力與某些強大詭異的“傀儡術”相結合,創造出的將不再是死物的機關人偶,而是擁有一定靈智、絕對忠誠、可批次製造的“靈俑軍隊”!一人成軍,絕非虛言,這絕對是足以傾覆一國、改寫戰爭形態的滅國級天賦。
其二,【冥體】。這幾乎是每一個楊氏子弟與生俱來的基礎體質天賦。它不僅僅表現為普遍優於常人的高大健碩體格,以及修行各種功法時往往事半功倍的卓越根骨。其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效果,是賦予擁有者一種與“幽冥”、“生死邊界”相關的奇異親和力。據說,擁有成熟冥體者,在某些特定條件下,甚至能夠以肉身短暫踏足生者禁區的“幽冥之地”!這為他們施展某些涉及魂魄、死亡的秘法,提供了不可思議的便利和加成。
其三,【生死轉換】。這是三種異能中最神秘、也最接近無根生所求的一種。顧名思義,它涉及生與死界限的操縱。初期或許只能挽救剛死不久、魂魄尚未完全離散之人。但根據某些極其隱晦的記載,這種異能若發展到極致,理論上存在“憑空復活”逝者的可能性!曾有擁有此異能的楊氏先輩,試圖復活那位傳奇的楊天朗,最終卻慘遭失敗,自身也遭受重創。這似乎證明,越是強大的存在,逆轉其死亡的代價就越大,所需的條件也越苛刻,甚至可能觸及了這個世界的某些根本規則。
無根生對楊家並無世代積累的仇恨,他此行的所有行動,根本目的都指向一點:摸清“魂王”這一異能的出現規律和本質。他有一個大膽的假設——“魂王”這種涉及靈魂本源的天賦,或許並非隨機出現在楊家血脈中,而是與某個特定的、強大的靈魂繫結,會隨著這個靈魂的轉世而轉移?他查閱無數典籍、搜尋隱秘線索,最終將目標鎖定在楊天朗的第七子——楊長禾身上。史料記載,楊長禾的傀儡術出神入化,其操控的傀儡靈動宛若活物,甚至曾在挖聖人墓時,那兩具特殊傀儡,差點讓無根生和他的結義兄弟們全軍覆沒。這種對“靈性”與“操控”的極致把握,讓無根生高度懷疑,楊長禾就是上一代的“魂王”轉世者。
(他或許不知道,楊天朗那神乎其技的傀儡術,傳承自一個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古老門派——千機門。該門的“造化傀儡術”被譽為“十絕技”之一,可惜在第二次絕望之戰初期便慘遭滅門,楊天朗是其最後傳人。更悲慘的是,千機門上下罹難後,遺骸還被入侵的天魔煉製成了受其操控的“法屍”,逼迫楊天朗親手將師長同門的屍身再“殺”一遍,其慘烈與痛苦,可想而知。)
無根生站在廢棄碼頭的邊緣,望著遠處海平面上新世界理事會港口隱約的燈火,又看了看另一個方向,彷彿能感知到楊程光等人登陸時留下的細微氣息。他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越發令人捉摸不透。百新國這片土地,如今就像一口即將沸騰的大鍋,新世界理事會與夜鬼的勾結,楊家人的強勢介入,再加上他這支在陰影中游弋、目標詭譎的全性隊伍……各方勢力心懷鬼胎,各自的目標相互交織、碰撞。而他,無根生,這個看似攪局者,實則懷著最深執念的尋道者,正試圖從這紛亂的漩渦中,找到那條能讓他真正“復活”女兒的道路,哪怕這條路上,需要揭開楊家最核心的秘密,需要利用乃至摧毀無數人,包括那兩個被漫長仇恨與貪婪腐蝕了靈魂的不死人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