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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何為人54

2025-12-14 作者:還得想個筆名

劇場的穹頂下,華燈初上,絲絨帷幕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木料、脂粉的氣息。這是一年一度新劇開幕的日子,對於尹正年所在的劇團而言,意義非凡。更不尋常的是,退隱多年的尹正年,再次披上了戲服。

舞臺的燈光尚未完全亮起,樂池裡的樂隊正在做最後的調音,發出些許凌亂的聲響。觀眾席已近乎滿座,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動。楊錦天和李賢珠並肩走了進來,尋著票上的座位號。李賢珠再過幾個月就要面臨高考,學業繁重,但尹正年重返舞臺的首演,她無論如何都要來捧場,畢竟這可是自己男朋友的叔婆。楊錦天這段時間也確實沒閒著,時常以“輔導功課”為名去李賢珠家,而李賢珠為了杜絕楊錦天與自己的助理李誘墨碰面,每逢楊錦天來訪,必定給李誘墨放假。她並不知道,這恰恰為楊錦天和李誘墨創造了難得的約會時間,命運的陰差陽錯,有時便是如此諷刺。

兩人找到座位,正要坐下,一個身影卻搶先一步,優雅而堅定地坐在了那兩個相連座位的中間。是文鈺瓊。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頸間繫著一條絲巾,雖然年近八旬,但得益於楊程月多年來不間斷提供的養顏丹、排毒丸,她的面容依舊姣好,肌膚緊緻,看上去不過四五十許人,唯有那雙經歷過世事的眼睛,沉澱著歲月的深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她對著楊錦天和李賢珠微微一笑,笑容得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純粹是故意的。

“姨婆……”李賢珠有些無奈地喊了一聲。

文鈺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李賢珠坐下,然後目光淡淡地掃過楊錦天,那眼神裡沒有多少溫度,反而帶著幾分審視和隱約的不贊同。在她看來,這個楊家的小子,天賦是高,但絕對不是甚麼老實人,李賢珠陷進去,只怕將來要傷心。她對楊錦天,實在談不上喜歡。

楊錦天摸了摸鼻子,識趣地坐在了文鈺瓊的另一側。他能感覺到這位“姨婆”若有若無的排斥,但也只能假裝不知。

而在不遠處的前排,楊程月正襟危坐,他的身旁坐著的是他的長孫楊錦悅。這座位安排,自然是楊似峰的手筆。楊似峰可不想在自己母親重要的演出日,父親的目光和心神又被那位“白月光”牽走。老了的老白月光,殺傷力未必就小了,何況父親楊程月這個“渣男”,幾十年來,心裡始終給文鈺瓊留著一塊地方,連那些珍貴的丹藥都從未斷過供給。尹正年對此心知肚明,卻也只是默然,她自己也因這些丹藥保養得宜,與楊程月站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父女,加上文鈺瓊,這一家子“老人”看起來都過分年輕,常令外人感到驚奇。異人及其家眷的壽命與容顏,本就是普通人難以理解的領域,只是像楊錦天那樣能批次煉製高效丹藥的天才,終究是鳳毛麟角。

劇場內的燈光緩緩暗下,只餘舞臺上一束追光。帷幕拉開,樂聲響起。這是一種奇特的融合,西方的管絃樂營造出宏大的敘事氛圍,而唱腔和唸白卻又帶著中原戲曲的韻味與百新國語言的節奏,形成了一種新穎的戲劇形式。但無論形式如何,戲劇的核心,始終是故事與情感。

尹正年登場了。她扮演的是一位歷經磨難、卻始終堅守信念的女性角色。多年未登臺,她的動作稍顯生澀,但一旦開腔,那經由歲月沉澱的功底便展露無遺。她的喉嚨年輕時受過損傷,即使楊程月傾盡所能尋來良藥,也未能完全恢復如初,無法再承受高強度的演出,這也是她最終選擇隱退的原因。但此刻,她控制著氣息,將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

唱到激昂處,她的聲音鏗鏘如玉磬,帶著一股不屈的英氣,彷彿能穿透穹頂;轉到哀婉纏綿時,那嗓音又變得低迴婉轉,如同月下溪流,絲絲縷縷,沁入心脾,令人心醉神迷。她將自己的人生閱歷,將對丈夫複雜而深沉的愛,甚至是對臺上臺下那一段糾纏數十年的情感的微妙理解,都融入了角色之中。這不是單純的表演,這是一次生命情感的傾瀉。

文鈺瓊坐在臺下,目光追隨著臺上的尹正年,眼神複雜。舞臺上那個光芒四射、柔韌剛強的女子,與記憶中木浦魚市場那個倔強短圓臉、帶著點男孩子氣的少女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那是戰爭結束的幾年之後,百新國南部港口木浦,空氣中還瀰漫著海腥與未散盡的硝煙味。十七歲的尹正年,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提著一個魚簍,正被幾個當地的地痞流氓堵在市場的角落勒索“保護費”。尹正年家境貧寒,父親早逝,她早早便幫著母親分擔家計,性格潑辣剛強。面對勒索,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揚起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用當地流傳的、帶著辛辣諷刺意味的歌謠,毫不留情地嘲罵那幾個地痞,言辭之犀利,罵得那幾個大男人面紅耳赤,直接破了防,惱羞成怒地挽起袖子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們。剛剛在深海之中,藉助水壓錘鍊完金剛門護體功法,順便抓了幾尾價值不菲的大魚準備來市場換錢的楊程月,看到了鄰居家的小姑娘被欺負。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幾個流氓身後。

彼時的楊程月,二十六七,正是血氣方剛、修為大進的年紀。他剛從海里出來,只隨意穿著一條溼漉漉的褲子,古銅色的上半身完全裸露著,肌肉賁張,線條如同斧鑿刀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更令人心驚的是,他那寬闊的胸膛、堅實的臂膀上,分佈著好幾處猙獰的炮傷疤痕,暗紅色扭曲的皮肉,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正值晌午,烈日當空,但那幾個流氓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他們艱難地回過頭,對上了楊程月那張因長期修煉和風吹日曬而顯得格外剛毅俊朗的臉龐,以及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這些流氓也是上過戰場、從屍山血海裡滾過的,他們太清楚這種傷疤意味著甚麼——眼前這個男人,是真正從煉獄裡爬出來的,而且還能活著,實力絕對可怕!他們曾在戰場上遠遠瞥見過那些非人的存在,硬扛炮火,刀劈飛機,甚至御劍飛行,召喚雷霆……那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楊程月沒有廢話,伸出那如同小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攥住了為首兩個流氓的臉,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們提了起來。他手臂上鼓脹的肌肉稜角分明,蘊含著恐怖的力量。就在他準備像丟垃圾一樣把這幾個傢伙扔進不遠處的大海時,動作卻突然頓住了。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十分細緻地在這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流氓身上摸索起來,將他們身上所有的錢幣、甚至一枚看起來還不錯的懷錶都搜刮一空。

然後,他用一種與那兇悍外表極不相符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友善”的語氣,對著手裡那兩個面如土色的傢伙說道:“這點錢,我跟你們借了。放心,我會在下個月的32號,準時還給你們。”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他雙臂一振,如同擲鐵餅般,將這幾個流氓遠遠地拋了出去,“噗通”、“噗通”幾聲,精準地落入了海水中,濺起老高的水花。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一個倚在碼頭纜樁上的身影看在眼裡。那人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舊西裝,頭上戴著一頂男士圓頂禮帽,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帶著興味的嘴角。她看到楊程月那番“借錢”和“32號還款”的騷操作,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越悅耳,如同風吹銀鈴,在嘈雜的魚市場裡顯得格外動聽。

楊程月聞聲轉過頭,目光越過驚魂未定卻滿眼崇拜看著他的尹正年,精準地捕捉到了笑聲的來源。陽光下,那個穿著男裝、戴著禮帽的身影,帶著一種模糊了性別的獨特魅力,那灑脫不羈的氣質,那驚鴻一瞥的笑容,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楊程月的心。他就那樣愣愣地看著,眼神直勾勾的,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身影。

一旁的尹正年,原本滿心都是對楊程月的感激和仰慕,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痴迷的眼神弄得一愣。她順著楊程月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個穿著男裝、戴著帽子的“男人”(她當時以為)。少女的心思敏感而直接,她以為楊程月有甚麼特殊的癖好,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委屈湧上心頭,想也沒想,抬起腳就狠狠踢在楊程月的小腿上,大聲罵道:“呀!你變態啊!連男人都不放過?!”

小腿上傳來的痛感讓楊程月回過神來,他吃痛地“嘶”了一聲,卻依舊盯著那個方向,喃喃地,帶著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般的驚喜,對尹正年解釋道:“甚麼男人……那是女的,只不過穿著男人的衣服而已……真是……漂亮!”

“漂亮”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認真,帶著一種純粹的、被瞬間俘獲的讚歎。

尹正年愣住了,再次看向那個方向,仔細分辨,這才隱約從對方纖細的骨架和頸項線條看出些端倪。而遠處,似乎察覺到這邊的注視,那個“西裝紳士”微微抬了抬帽簷,露出了一張清麗絕倫、帶著幾分英氣和疏離的臉龐,正是年輕時的文鈺瓊。她對著楊程月這個有趣的大個子,以及那個潑辣的小姑娘,露出了一個更明顯的、帶著玩味的笑容。

那一瞥,那一笑,就此在楊程月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而在尹正年心中,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楊程月的感激外,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警惕。命運的絲線,在這一刻,將三人牢牢纏繞,開啟了此後數十年的愛恨糾葛與無聲的牽絆。

劇場內,尹正年一段高亢的唱腔將劇情推向高潮,也打斷了文鈺瓊的回憶。她微微晃神,目光從舞臺上收回,不經意間,與前排偶然回頭的楊程月視線有了一瞬的交匯。楊程月的眼神依舊複雜,帶著些許追憶,些許歉然,以及歷經歲月後沉澱下來的、無法磨滅的印記。文鈺瓊迅速而冷淡地移開了目光,彷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坐在楊程月身邊的楊錦悅,敏銳地捕捉到了祖父那一瞬間的失神,心中暗自慶幸父親有先見之明。

楊錦天則完全沉浸在尹正年精彩的表演中,並未留意到身邊長輩們這無聲的波濤暗湧。他只是覺得,這位二叔婆,唱得真是太好了,那聲音裡,彷彿藏著很多很多的故事。而李賢珠,一邊看著演出,一邊悄悄用餘光觀察著身旁的楊錦天和隔著一個座位的姨婆,少女的心思,同樣細膩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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